嘉玫尔注视着李维,脸上露出笑容——她知道如果是李维,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只是相同的事情换到了别人的身上,现在的教授也会变得犹豫起来——教授这两年确实变化很大,他们这些做助手的,更应该顺应着这种变化改变自己了。
而且......嘉玫尔双手交合,十指交叉连在一起......这些日子下来,沿途的风景、遇见的人、感受到的温暖,都让她愈发在意自己的诅咒......
她不希望自己下个月醒来,会再度忘记这珍惜的一切。
忘记此刻心间流淌的暖意,害怕自己永远都活在遗忘的恐惧里......
每个月的第一天醒来,她都要在床上发呆许久,方才能够弄明白自己是谁......这件事情,她谁也没有说过。
李维注视着嘉玫尔的眼神,轻叹了一口气,欣慰地说道:
“嘉玫尔,不知不觉也长大了啊。”
“教授——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面对李维像是长辈一般的口吻,嘉玫尔用有些死了的的声音回应着,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借着这个对话,一行人坚定目标,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
脚下的腐叶愈发松软,溪流的潺潺声渐渐远去......
蓦地,一抹淡淡的暖金色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嘉玫尔的肩头。
李维神色一动,悄然放大了自己的五官——空气中的魔力,正在升温,变得温润起来......
沁凉的湿冷渐渐消散,空气中只剩下一种绵长而深沉的气息,从大地之上升起黄色的暖光团,萦绕在嘉玫尔周围,渐渐融入她体内。
嘉玫尔睁大眼睛看一幕——下一刻,一阵阵陌生的记忆出现在她的脑海......
在洒满阳光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种满了淡蓝色的花朵,有一位穿着淡蓝色长裙,留着及腰长发的女人。
她在记忆的画面中蹲下身,轻轻抱住个头飞窜的自己......
嘉玫尔下意识地抬起手,怔怔地尝试触碰那道记忆中的身影......
她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抚摸在少女的头上,眼底的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嘉玫尔的发间,带着温热湿润的触感——就好像,此刻森林的魔力一样。
“妈妈......”
嘉玫尔无意识呢喃出声,声音沙哑,泪水更是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为什么忘记呢?那些和妈妈一起在森林中度过的、熠熠闪光的日子......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嘉玫尔脑海中。
夜晚的篝火旁,星星照耀着溪水,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母亲哼唱着北欧的歌谣,轻轻拍打着怀中少女的背。
可当注意到怀中少女日渐长开的明艳五官以后,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了忧色......
在嘉玫尔十岁那年,女人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敢将孩子置身于巫师的社会当中——现在外界太过动乱了,别说是幼年巫师,就算是成年巫师都逃不了好。
她的孩子又生得这般美丽,说不好就会被黑巫师施了夺魂咒,携到家中充当女宠......
至于麻瓜生活的地方......那些麻瓜对孩子的手段,在她看来甚至比巫师还要残忍......
她宁愿让自己的孩子被封闭在这个森林里,也不希望她出去接触危险的世界。
而且,这样还不够......漂亮的花朵总是会吸引来成群的蜂蝶,没有自己在身边教导,就算嘉玫尔长大了,拥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一个人也无法应对复杂的情感......
想到这里,女人的泪水喷薄而出,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对不起——嘉玫尔——但是,我只能这样做了——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这一刻,嘉玫尔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感受......
母亲怀抱着她的身体在颤抖,手臂却异常有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紧接着,她抬起手,挥动魔杖......对准了嘉玫尔的太阳穴——曾经一切与她在一起的记忆被剥离封存,保存在大脑最深处的位置。
唯有嘉玫尔发自内心地想要探索这段记忆,方才能够想起来......
紧接着,女人将嘉玫尔放置于这片生长的大地上,不断挥动着魔杖......
这片见证了母女十二年时光的森林,顺应着那单纯又无私的情感,活了过来。
银色的魔力流在整片森林的上空盘旋,如同五色线,在女人魔杖的指挥下缓缓移动,尽数调动。
这一切,最终融入了嘉玫尔的脑中,又交换了另一些东西......
“嘉玫尔,你要在这里好好学习魔法,森林会教会你生存的道理——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厌倦了,那就出去追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如果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仅凭爱意就能突破诅咒限制的人——当你有勇气有余力,想要去探寻自己的过去的时候——你就回到这里来。”
女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
她脸上的泪水不断滑落,凝聚在下巴尖尖上,始终不曾坠落到怀中少女的身上——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是幸福的,但是她太担心了。
她不知道她要怎么做,她的女儿要怎么做,才能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幸福地生活下去......
“对不起......这是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嘉玫尔,从明天醒来后,你会忘记所有的情感,忘记所有的痛苦与欢乐,忘记......我......忘记这段过去。
我相信!哪怕是一个人,你也能无忧无虑地生存下去......”
这便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在临终前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以爱之名,降下诅咒。
而这道诅咒,也唯有爱可以化解。
此时此刻,嘉玫尔完全想起了当初的感觉——她看着远方的森林,呆愣在原地。
当初,母亲就是这样做完一切,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原来是这样......”
她缓缓伸手,摸向自己右侧的太阳穴——在那里,好像还能感受到母亲的魔杖触碰的触感。
这一刻,诅咒解开了。
尽管如此,对过往记忆的情感,却并没有恢复。
嘉玫尔扭过头看向李维,心底立刻涌现出一股喜悦——果然,不管诅咒如何,她对教授的感情总是没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