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中央的潮汐咏者,缓缓抬起了头。他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漆黑漩涡。他手中的鳞片书册无风自动,翻动间,黑色的水潭沸腾起来,数条由污浊海水构成的、带着吸盘的触手猛地伸出,抓向萨鲁曼和卡格。
萨鲁曼挥动法杖,射出几枚奥术飞弹,将袭向自己的触手打散。但更多的触手缠向了卡格和莉娜。
“滚开!”卡格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怒吼,强忍着纹路灼烧般的痛苦,挥剑斩断了几条触手。但他的动作明显迟缓,每一次发力都让那黑色纹路的光芒更盛一分。
萨鲁曼知道,这样下去他们都会被拖入疯狂,然后被这污秽之水吞噬。必须打断那噩歌的源头!他看向那本鳞片书册,那无疑是力量的核心。
“卡格!掩护我!”萨鲁曼决然道。他放弃了维持脆弱的心灵屏障,转而将全部魔力灌注于法杖。他开始吟唱一个复杂而危险的咒文,准备施展一个强力的单体解离术。
潮汐咏者似乎感知到了威胁,噩歌的音调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刺耳。更多的触手从水潭中涌出,同时,污浊的水面开始升起浓密的、带着精神毒素的迷雾。
卡格咬紧牙关,站在萨鲁曼身前,将巨盾插入地面,用自己的身体构筑成最后一道防线。触手抽打在他的盾牌和铠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每一次格挡,他都发出压抑的痛哼,但他一步未退。
萨鲁曼的吟唱到了关键时刻,法杖顶端汇聚起令人心悸的能量光芒。就在这时,一条特别粗壮的触手绕过了卡格的防御,直刺萨鲁曼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卡格猛地侧身,用没有持盾的那边肩膀撞开了触手,但他自己的肋部却被另一条触手狠狠抽中。铠甲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卡格喷出一口鲜血,那血液竟也带着一丝不祥的暗色。
“解离!”萨鲁曼的咒文终于完成。一道纤细的绿色射线如同死神的指尖,穿越触手与迷雾,精准地命中了潮汐咏者手中的鳞片书册。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物质被彻底分解、归于虚无的细微嗡鸣。鳞片书册瞬间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不见。
宏大的噩歌戛然而止。
潮汐咏者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他的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连同那黑色的水潭一起,迅速蒸发、消失。回廊恢复了原状,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腥臭。
战斗结束了。
萨鲁曼踉跄一步,魔力几乎耗尽。他立刻看向卡格。
战士半跪在地上。
巨剑插在一旁支撑着身体。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鲜血从肋部和嘴角不断滴落。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它们不再仅仅是蔓延,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在皮肤下微微蠕动,颜色黑得发亮,仿佛连通了某个无尽的黑暗深渊。卡格的整个面容都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汗水混着血水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年轻的萨鲁曼冲过去,扶住战友的肩膀,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与无力。“卡格……”
……
记忆的景象在这里定格、模糊,最终如同褪色的油画般缓缓消散。
幽蓝色的魔法灵光收回指尖,盲眼的萨鲁曼——如今白袍胜雪,却再也看不见任何色彩——静静地“望”着虚空。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段惊心动魄的回忆与他无关。
但在那无尽的黑暗视界中,他“看到”的,唯有记忆最后,卡格那因污染加重而痛苦扭曲的脸,以及那如同活物般蠕动、吞噬着英雄生命的黑色纹路。寂静的那个记忆里,似乎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消散在历史的尘埃里。
千年之后的巫师高塔,寂静如墓。
盲眼萨鲁曼指尖的幽蓝灵光已然熄灭,只余下记忆的尘埃在空气中无声飘荡。那段关于回廊、战斗与污染的往事,沉重得仿佛能让时间本身凝滞。
黑袍人站在阴影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他兜帽下的目光(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或许正灼灼地盯着他那强大的、却已永远失去视觉的老师。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们……都死在了那座遗迹里,对吗?那个战士卡格,还有那个被污染的莉娜。”
问题直刺核心,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
萨鲁曼那颗饱经沧桑、早已习惯隐藏在智慧与力量面具下的心,似乎也被这问题刺得微微收缩。他沉默了片刻,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搭在膝上的、枯瘦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是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如同磨损的砂纸,“他们都未能离开。但……并非是在我刚才让你看到的那个时刻。”
他顿了顿,空洞的眼窝“望”向黑袍人的方向,却又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更遥远的、只存在于他黑暗视界中的过去。
“你让我……缓一缓。”老巫师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少显露的疲惫,那并非身体的劳累,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倦怠,“我会继续告诉你所有事情,一切。毕竟,到了现在,这些……也无需再隐藏了。”
黑袍人闻言,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兜帽的阴影完美地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他接下来那带着一丝奇异颤音的话语,泄露了某种情绪:“老师……你已经知道了吗?”
你知道我为何要追问这些了吗?你知道我真正想探寻的是什么了吗?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不再担心被你的记忆污染吗?
这其实就是黑袍人的心声。
不用读心术也能感受到。
只不过怕。
萨鲁曼没有回应。他那双盲眼似乎能洞穿一切虚妄,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学生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容。高塔内再次陷入沉默,一种心照不宣的、暗流涌动的沉默。过去与现在,在这沉默中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许久,萨鲁曼轻轻挥了挥手,那动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指尖,幽蓝色的魔法灵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黯淡,却也更显执拗,如同风中残烛,固执地要燃尽最后一点关于真相的蜡油。
“继续看吧……”他低语道,记忆的画卷再次于虚空中展开。年轻的萨鲁曼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卡格沉重的身躯依靠着他。
战士的呼吸微弱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嘶声。最可怕的并非肋部的伤口,而是那遍布他躯干、四肢乃至颈部的黑色纹路。
它们不再仅仅是图案,更像是活着的、蠕动的黑暗之虫,在皮肤下钻营、蔓延,汲取着他的生命与理智。
“我不行了,我要魂归故里了。”卡格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牙关紧咬,汗水与血水混合,浸湿了他散乱的头发。
此时。
这位强大的战士,生命已经宛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