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商业厅的会议开得简短高效。
设计院来了两位工程师,一个姓钱,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
一个姓孙,三十出头,看起来干练。高林把昨天画的草图摊在会议桌上。
虽然只是铅笔勾勒的线条,但前庭、中园、后厢的格局清晰,假山水池、月亮门、老槐树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钱工程师扶了扶眼镜,看了半晌,抬起头时眼神复杂:“高师傅,您这不是开饭店,是造园子啊。”
“饭店也是园子。”高林说。
“客人来吃饭,吃的是环境,是心情,最后才是菜。”
孙工程师倒是很感兴趣:“这个想法很新颖。玻璃隔断的厨房,客人能看见做菜过程,这在国内还没见过。”
“所以要请你们帮忙,把想法变成现实。”高林说。
“结构要安全,水电要隐蔽,但外观必须保持古韵。砖要用老青砖,瓦要用旧灰瓦,找不到就去乡下收。”
钱工程师和孙工程师对视一眼,点点头:“我们试试。”
会议十点半就结束了。小周本想安排午饭,高林摆摆手:“不用,我们自己去转转。”
从商业厅出来,高林对高虎说:“走,先去大三元。”
“现在?”高虎一愣。
“不是说明天表演吗?”
“表演是表演。”高林说。
“在那之前,得先看看,这家店到底需要什么。”
他没让小周跟着,也没叫王师傅开车。三个人坐公交,往夫子庙方向去。
第一站他们前往了名气最大的大三元。
大三元在夫子庙东侧,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
门口挂着“国营”的牌子,玻璃门上贴着菜单,毛笔字写的,规矩工整。
上午十一点,刚刚到饭点。
店里却很安静,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老人,慢悠悠地喝茶聊天。
一桌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孩子,孩子正用筷子敲碗玩。
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白褂子,坐在柜台后打毛衣。见有人进来,眼皮抬了抬:“几位?”
“三位。”高林说。
“坐吧。”阿姨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手里的毛衣针没停。
店里装修很旧了。墙面是浅绿色的油漆,下半截刷了深绿色的墙裙,很多地方已经斑驳。
桌椅是厚重的实木,漆面磨损得厉害。天花板很高,挂着吊扇,扇叶上积着厚厚的灰。
高林点了几个菜:松鼠鳜鱼、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再加个炒时蔬。
点完菜,服务员朝后厨喊了一声:“三号桌!”,声音拖得老长。
后厨传来一声含糊的回应。
等待的时间很长,期间高林不断看手表。
直到二十分钟后,第一道炒时蔬才端上来。青菜炒得发黄,油汪汪的,盐放得重。
高林尝了一口,没说话。
又过了十分钟,大煮干丝上来了。干丝切得粗细细细不均匀,汤色浑浊,火腿丝和虾仁少得可怜。
松鼠鳜鱼是重头戏,等了快四十分钟。鱼端上来时,高林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鱼炸得过了,颜色发暗,浇汁浓稠得糊在一起,酸甜味失衡,齁甜。
最后是清炖狮子头。砂锅端上来,掀开盖,一股油腻的肉味扑鼻。
狮子头个头很大,但肉质松散,用筷子一夹就碎,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一顿饭吃完,已经快一点了。
店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桌客人,都是中老年人,点的菜也差不多。
结账时,高林问服务员:“你们店里生意一直这样?”
服务员一边找钱一边说:“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中午人多点,晚上就几桌。”
“师傅手艺......”
“王师傅啊?”服务员撇撇嘴。
“干了三十年了,就那样。你们是外地来的?想吃好的,去金陵饭店。”
走出大三元,高虎小声吐槽:“林子,这菜还不如我做的好。”
高林没接话,走了几步,才说:“你看到问题在哪了吗?”
高虎想了想:“手艺不行?火候、刀工、调味都差点意思。”
“不只是这些。”高林说。
“你注意他们的服务员了吗?”
“啊?”
“打毛衣,对客人爱答不理,上菜慢。”高林说。
“后厨呢?出菜顺序混乱,效率低下。环境呢?陈旧,不干净。菜单呢?几十年不变。”
他顿了顿:“这些加起来,才是一家店的问题。不是换个厨师就能解决的。”
高虎怔住了。
紧接着他们前往了,胜利饭店。
胜利饭店在新街口西边,是一栋三层楼,门面宽敞。
这里人气旺得多,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嘈杂得很。
服务员都是年轻人,穿着统一的白衬衫黑裤子,动作麻利,但脸上没什么笑容。
点菜是到柜台点,付钱,拿号牌,等叫号。
高林点了红烧肉、炒三鲜、麻婆豆腐,两碗米饭。
点完菜,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菜就上齐了。速度比大三元快多了。
但菜的质量......
红烧肉颜色暗红,但吃起来只有咸味和酱油味,没有肉香。
炒三鲜里的肉片嚼不动,蔬菜炒得过头。
麻婆豆腐倒是辣,但只有辣,没有麻,没有香,豆腐切得大小不一。
店里客人虽多,但吃得快,走得也快。
很多人就点一个菜,一碗饭,埋头吃完,抹嘴就走。
没人聊天,没人喝酒,纯粹就是为了填饱肚子。
“这是食堂,不是饭店。”高林吃完,放下筷子。
高虎也吃得难受:“这菜,也太糙了。”
“他们追求的是速度,是翻台率。”高林说。
“菜提前备好,大锅炒,调味标准化,就是多放盐、多放酱油。客人呢?图便宜,图快,对味道没要求。”
他环视店内:“这种模式,短期内能维持,但个体饭店一开,只要味道好一点,服务好一点,客人立刻就会走。”
高虎明白了:“所以胜利饭店需要的不只是人气,是怎么把菜做好?”
“怎么把‘吃饭’这件事,重新变得值得期待。”高林说。
高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最后一站前往春和楼。
春和楼在鼓楼附近,装修明显比前两家好。
门面是新刷的,挂着红灯笼。进门是个小厅,摆着盆景,墙上挂着字画。服务员穿制服,说话轻声细语。
但店里客人不多。下午两点,只有三桌。
就在高林浏览菜单时,他却眼前一亮。
只见那“创新菜”的一栏上写着几个菜名。
“翡翠虾球”、“金玉满堂”、“芙蓉鸡片”,名字好听,价格也不便宜。
金玉满堂?
难不成这里的厨师已经复刻出他的冠军菜品了?
保持着期待,高林将这几个创新菜都点了一遍。
等待片刻,菜上来了,时间不算长,正常饭店水平。
第一道菜是翡翠虾球,是用菠菜汁和虾肉做的丸子,绿色,但口感怪异,有股草腥味。
而高林抱有期待的金玉满堂,却让他大跌眼镜。
这道菜就是用玉米粒炒松子,甜不甜咸不咸。
和他在比赛中所做的金玉满堂也就名字一样了,完全是两种东西。
芙蓉鸡片倒是嫩,但调味清淡得几乎没味。
每道菜都摆盘精致,分量少,而且味道......
一言难尽。
高林每样尝了一口,放下筷子。
“他们想创新,但不知道该怎么创。”他对高虎说。
“以为改个名字,换个颜色,摆得好看点,就是创新。”
高林无奈地叹息一声:“而且,高端饭店的菜量少和价格高他们倒是学去了,服务和菜品质量却一点进步都没有。”
“那创新应该是什么?”高虎问。
“是理解食材的本味,然后用新的方式呈现。”高林说。
“是在传统的基础上,加入新的想法,但根不能丢。像这翡翠虾球,菠菜和虾,本来可以搭配,但比例错了,处理方法错了,就成了四不像。”
他顿了顿:“创新不是胡来,是更深的懂。”
从春和楼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行人匆匆。
高林、云苓和高虎沿着马路慢慢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很久,高林才开口:“虎子,你现在明白了吗?”
高虎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明白了一点,但又不全明白。”
“这三家店,代表三种困境。”高林说。
“大三元是固守传统,不知变通。胜利饭店是放弃品质,只求效率。春和楼是盲目创新,失去根本。”
“那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你去表演一天吧?”
“表演能带来人气,但人气留不住。”高林说。
“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问题在哪,该怎么改。但......”
他停下脚步,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但改不改,怎么改,不是我说了算。是他们自己,想不想改,敢不敢改。”
高虎沉默了。
他想起大三元那个打毛衣的服务员,想起胜利饭店里埋头吃饭的工人,想起春和楼里那些华而不实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