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四天上午,高记饭馆刚开门,第一拨客人就到了。
不是来吃饭的。
食品厂厂长陈国富带着技术科的两个年轻人,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陈厂长搓着手,哈着白气:“高林同志!打扰了打扰了!”
高林正在柜台后整理昨天的账目,闻声抬起头,连忙迎出来。
“陈厂长,这么早就来了?快请坐!”
云苓见来了客人,麻利地提来热水瓶,给每人倒了杯热茶。
陈厂长没急着喝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图纸,哗啦一声摊在饭桌上。
图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线条和各式各样的设备简图,两个年轻技术员一左一右站在旁边。
“高林同志,你看。”陈厂长的手指戳在图纸中央。
“这是我们厂现有的酱油生产线,从蒸料到发酵到淋油,全是五十年代的老工艺。按你的要求要改造,我们得从头规划。”
高林俯身细看。
图纸上的设备他大多没见过实物,但工艺流程是相通的。
他指着一处标着“发酵池”的区域。
“这里的温度控制是关键。传统做法是靠天吃饭,夏天温度高发酵快,冬天就得加温。我们要做标准化产品,必须建恒温发酵间。”
“对对对!”陈厂长眼睛一亮。
“我跟厂里技术科开会也是这个意思!不过......”
他顿了顿,道明难处:“建恒温间要改造厂房,得批预算,还得找施工队。最快也得开春才能动工。”
高林点点头,表示理解。
八十年代初的国营厂,做任何改造都不容易。
他从柜台里拿出自己这几天整理的笔记,翻开一页。
“那我们分两步走。年前先做小样试验,就在现有的车间里,选最稳定的两个发酵池,人工控温。我把几个基础配方先给你,你们试生产几批,我们尝尝味道,调整参数。”
“这个好!”陈厂长一拍大腿。
“稳扎稳打!那配方......”
高林从笔记里抽出几页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原料配比、蒸煮时间、制曲温度、发酵周期等详细数据。
他递过去:“这是三种基础配方,一个适合红烧的浓口酱油,一个适合凉拌的淡口酱油,还有一个算是蒸鱼豉油的雏形。”
陈厂长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仔细看了几眼,小心地收进公文包。
“高林同志,你放心,这些配方在我们厂就是最高机密!除了技术科的核心人员,谁都不给看!”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是市委办公室的小王秘书,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
小王秘书笑着打招呼:“高会长,忙着呢?这位是商业局的陈科长,来跟你对接烹饪协会的事。”
大黑连忙又搬来两把椅子。
陈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高林同志,这是市里批准的烹饪协会年度经费预算。李书记特意交代,要给足支持。这是清单,你看看。”
高林接过文件。
上面列着办公经费、活动经费、培训补贴等各项,看到总额的时候让他眉梢一挑。
“陈科长,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不多。”陈科长推了推眼镜。
“书记说了,要把我们盐渎的餐饮行业整体提升一个档次,就得下本钱。年后第一次座谈会,计划邀请省里的专家来讲课,这些都要经费。”
小王秘书补充道:“还有协会的办公地点,在商业局二楼,钥匙在这儿。”他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几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确定了年后的一系列工作安排。
送走陈厂长和陈科长,已经快中午了。
饭馆开始上客。
高林回到后厨忙活。刚得闲一会,出来透透气,门口又来了几个年轻人。
是附近几个厂食堂的厨师,听说高林当了会长,想来“拜拜码头”。
他们拘谨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网兜,里面装着水果。
高林把他们请进来,每人倒了碗热水。
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问的都是实际工作中的困惑。
大锅菜怎么保持口感?有限的食材怎么翻花样?厂里老师傅不愿教新技术怎么办?
高林耐心地一一解答。
说到具体技法时,他索性起身:“走,去后厨,我演示给你们看。”
后厨一下子挤了五六个人。
高林随手拿起一块豆腐、一把青菜,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年轻人看得认真,有的还掏出小本子记笔记。
等送走这批客人,已经是下午两点。
饭馆里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高林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停在饭馆门口,驾驶座上下来个穿着蓝色工装的汉子,笑着冲里面喊。
“高林同志!我们是乡里运输队的,三天前跟你约好,来拉家电送回高范村老家的!”
高林一听,顿时笑了:“哎呀,忙得差点忘了!辛苦你们跑一趟!”
他转头对云苓说,“正好,我们跟车一起回村里。今天早点回去,给自己放个假。”
运输队的师傅手脚麻利,很快就把市委奖励的电视机、冰箱和风扇搬上了车。
车子驶离街道,朝着高范村的方向开去,冬日的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却吹不散两人脸上轻松的笑意。
总算能偷个闲了。
......
同一时间,五十公里外的建湖县城。
民政局办公楼是幢七十年代建的两层红砖房,墙上的石灰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二楼走廊尽头,挂着“副局长办公室”的木牌。
章女士坐在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她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双手握着那个素色锦缎包裹的骨灰盒。
盒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沉甸甸地压在她膝上。
走廊没有暖气,寒气从水泥地面渗透上来,让她的小腿有些发麻。
小莫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他们先是被一楼办事窗口推诿,又被带到二楼等领导,等了整整一上午,连杯热水都没人倒。
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中分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五十岁上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章女士,久等了久等了。我是民政局副局长,姓孙。”
章女士站起身。坐得太久,腿有些软,小莫连忙扶了她一把。
“孙局长。”章女士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乔骨灰安葬的事......”
“进来说,进来说。”孙副局长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行政区划图。
孙副局长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拉过两把椅子,和章女士面对面坐下。
“章女士,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孙副局长开门见山。
“乔老是我们建湖人,想落叶归根,这个心情我们理解,也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您看,这是我们县里的公墓管理规定。
非本地户籍居民安葬,需要提供死亡证明、户籍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等一系列材料。当然,乔老情况特殊,这些我们可以特事特办。”
章女士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但是。”孙副局长话锋一转。
“安葬地点这块,有硬性规定。县城周边的几处公墓,都是统一规划、统一管理的。您说的那个地方。”他指了指窗外某个方向。
“靠近稻田的那片区域,属于基本农田保护范围,按规定不能用作墓地。”
“可是老乔生前说过,就想葬在那。”章女士握紧了骨灰盒。
孙副局长的笑容变得有些为难:“这个情怀我们理解,但政策就是政策。这样吧,我们县城北边有一处新建的公益性公墓,环境也不错,离县城也不远......”
“多远?”
“大概十五公里吧。”
章女士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