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夜幕下向北疾驰,引擎的轰鸣是车厢内唯一的声音。
小莫紧握着方向盘,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自上车后便再未开口,他的沉默压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连空气都透着沉。
高林也没有试图攀谈,只侧着头看窗外,田野与村庄的剪影飞速倒退,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随着里程表的跳动而愈发清晰。
一路无话,除了必要的加油,车辆几乎没有停歇。
小莫将车开得又快又稳,仿佛在与时间赛跑。高林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闪着乔老上次在盐渎的笑容,还有那支递过来的钢笔。
直至第二日凌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吉普车终于驶入了沉睡中的京城。
车辆没有做任何停留,穿过寂静的长安街,拐进了一条幽静的胡同。
史家胡同 51号,就在这条胡同的深处。
车在一座四合院门前停稳。
胡同里静得能听见青砖下的虫鸣,这座院子却透着股不寻常的庄重。
两扇黑漆木门有些斑驳,门钹是老式的黄铜,磨出了温润的包浆,边缘还沾着点未褪的铜绿。
围墙砌得齐整,顶上覆着青瓦,墙根爬着几丛隐在阴影里的爬山虎,叶子上还挂着凌晨的露水。
门口站着两位穿军装的警卫,身姿笔挺,目光锐利,见车停下,只是微微颔首,没多余动作,却让空气里多了层无形的肃穆。
这个院子,解放初是越南驻中国大使馆。
五三年后是香港大公报驻地。
六零年章士钊入住此院。
后来,乔冠华与章含之成婚,遵照周总理的指示也搬进了史家胡同51号院,女儿洪晃就出生在这里。
小莫下车交涉,递证件、登记,流程严谨得没半点含糊。
警卫的目光扫过高林手里拎着的老鹅和藕粉圆子,顿了顿,才侧身让开。
院门被缓缓推开,吱呀一声,划破了胡同的寂静。
小莫示意高林跟上。
进了门,迎面是座青砖影壁,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
转过影壁,庭院豁然开朗,铺着青石板的地面扫得发亮,中间栽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向四周铺开,遮了小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张石桌,旁边是两把旧藤椅,椅面上有细微的磨损,却擦得干净,显然常有人坐。
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花瓣上沾着露水,却没往日的鲜活,蔫蔫地垂着。
整座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却静得心慌,连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块砖瓦、每一片叶子,都裹着难掩的沉郁。
正房的帘子被掀开,章含之走了出来。
高林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与上次在盐渎见面时那种知识女性的优雅与从容相比,瘦得颧骨都显了出来,深色的旧外套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眼窝深陷,眼底满是红血丝,脸色是蜡黄的,连头发都显得有些凌乱,整个人像一盏快熬干了油的灯,只有看到高林时,眼里才勉强聚起一点微光。
“小高你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深深的倦意,伸出手与高林轻轻一握,指尖冰凉。
“章女士。”高林连忙上前,心情沉重。
章含之勉强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一路辛苦了吧?真是麻烦你了,这么远把你请来。”
她引着高林和小莫走进客厅,陈设简单却雅致。
靠墙摆着个旧书柜,里面放满了书,书脊有些磨损。中间是张红木八仙桌,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桌布。墙角的老式座钟,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是老乔的意思。”章含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明了缘由,语气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自从上次在你们盐渎,吃了你做的那些菜之后,他就总是念叨说外面的菜,总不是那个味儿。这几天,他胃口越来越差,什么都吃不下,昏昏沉沉的,偶尔清醒一会儿,就说想尝尝家乡的味道,想吃点清爽的,熟悉的。”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高林。
“我们想着,他既然一直记得你的手艺,或许...或许你能让他舒服一点。所以就贸然让小莫去接你了。小高谢谢你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