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拍电影?”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组合在一起,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高虎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大黑和猴子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疑惑。
连一向沉稳的云苓,也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讶异地抬起头,看向那几位自称“上海电影制片厂”的不速之客。
这简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情!
高林是个厨子,开饭店的,他的舞台是灶台,是炒锅,跟那光影绚烂的电影制片厂有什么关系?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满心诧异之际,那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开口解释了缘由。
“高林同志,各位同志,请不要误会。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卢,卢萍,是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导演。”
她指了指身旁那位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这位是我们厂的编剧,徐昌霖同志。”
卢导演继续说道:“我们厂里最近呢,确实在筹划一部反映社会新风貌的片子。最初的灵感,是看到南方一些城市,比如苏州的得月楼,在国营饭店改革方面做得很有声色,我们本来打算去那边取材。”
“得月楼?”
高林心中一动,一个模糊的电影名字瞬间划过脑海。
《小小得月楼》
那部八十年代反映青年就业和饮食文化的喜剧片,他有些印象。
没等他细想,卢导演的话锋已然转向。
“但是后来,我们看到了关于江省烹饪大赛的报道,特别是关于你,高林同志的报道。”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高林身上,带着强烈的好奇。
“一个年轻的个体户,不是来自任何国营大饭店,却能在强手如林的省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匹黑马,这本身就极具戏剧性!”
编剧徐昌霖推了推眼镜,接口道,语气显得十分兴奋。
“个体户的身份,远比国营饭店的改革,更能体现时代变革下的矛盾和冲突点。
年轻人,白手起家,面临的阻力和非议,以及最终凭借过硬本事获得的成功,这本身就是一部戏!”
卢导演点头补充。
“而且,高林同志你如此年轻,形象也好,更难得的是,我们了解到你在上一轮比赛中,战胜了金陵德高望重的王鼎任师傅?
这简直是...嗯,传奇色彩的绝佳素材!”
她眼中闪烁光芒。
“我们内部商讨了很久,觉得你这个故事非常有潜力,所以决定先过来找你本人聊一聊,深入了解之后,再最终决定电影的选材方向。”
原来如此!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根子还是落在高林前些日子在省里夺冠那桩轰动事件上。
是被他那“黑马”的名声给吸引来的!
可是,拍电影这对他们这些终日与油烟和食材打交道的人来说,实在太过遥远和新奇了。
就在高林垂眸思索,权衡着这其中利弊时,性急的高虎已经按捺不住好奇心,挤上前问道。
“卢导演,那要是拍电影,我们能去拍吗?拍完了,是不是就能在电视里看到了?”
他脸上满是憧憬,对于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能上电视,那可是了不得的荣誉。
卢导演被他憨直的问题逗笑了,耐心解释道。
“小同志,电影主要是在电影院里放映的。你们能看到电影院门口贴的大海报吗?到时候,那上面很可能就会有你们的故事。”
她顿了顿,看着周围一圈亮起来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
“等电影在影院放完之后,过一段时间,也确实有可能在电视台播放。”
这下,连大黑和猴子都激动地搓起手来。
而李科长听得真切,连忙撞了撞高林的胳膊。
“小高,这可是一个好机会啊,要是能露露脸,你可就成大名人了!”
高林沉吟片刻,他倒是不在意,自己能不能上电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卢导演,徐编剧,如果,我是说如果,这部电影真的以我为原型拍摄,那么电影里出现的店铺名字,能不能就用‘高记’这个真实的招牌?”
这是他权衡的核心。
如果需要完全虚构,那对他的实际帮助就要大打折扣。
如果能用真名,那这简直就是一次面向全国,成本极低的超级广告!
徐编剧立刻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高林同志,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们追求的正是这种真实感和时代气息。
如果最终确定拍摄你的故事,高记这个名字,我们不仅不会换,还会把它作为一个重要的元素,一个奋斗的象征来呈现!”
听到这个答复,高林心中一定。
一次可能覆盖全国影院,乃至未来电视荧幕的宣传机会,而且无需他投入资金,只需要配合提供素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至于可能会被艺术加工,那又何妨?
只要能打响高记的知名度,为未来铺路,一切都是值得的。
高林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从容的微笑。
“既然这样,我非常乐意配合各位老师的工作。有什么想了解的,只要不涉及秘方核心,我一定知无不言。”
“太好了!”卢导演和徐编剧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遇到固步自封,不愿配合的采访对象。
卢导演当即对随行人员示意,那几位助理模样的人立刻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拿出了笔记本和钢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徐编剧更是迫不及待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高林对面,眼神灼灼,仿佛面对的是一座等待挖掘的故事富矿。
“高林同志,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徐编剧翻开本子,迫不及待地进入了状态。
“首先,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创业之初的情况。能不能跟我讲一讲您的家庭?创业的时候有没有遭遇什么困难?”
高林点了点头,思绪被拉回了刚穿越来的那会。
他简要叙述了父亲当初对他的失望。
徐编剧一边飞快地记录,不断追问细节。
“具体是怎么个情况?有没有发生激烈的争吵?比如摔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伤人的话?”
他需要这些极具冲突性的细节来填充剧本,塑造一个在保守环境中挣扎求变的青年形象。
高林尽量客观地描述,但徐编剧显然已经脑补出了一幕幕充满张力的家庭伦理剧场面。
尤其是高林口中父亲拿起板凳砸人的模样。
接着,话题转到了创业过程中遇到的困难。
当高林提及早期办理手续,应对各种检查时遇到的某些刁难时,徐编剧的眼睛更亮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激动地用笔敲着本子,眼神极其兴奋。
“现如今的背景下,部分公务人员的思想僵化、办事拖沓、甚至刻意刁难,这正是我们要大胆反映的现实!
一定要拍出来,要极力的放大!
这种新旧思想的碰撞,才能凸显个体创业者突围的艰难与可贵!”
他已经在构思如何将几个典型事件艺术加工,集中到一两个角色身上,塑造出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反派”基层干部形象。
高林看到对方如此兴奋,眼角抽搐了两下,不得不说这时候的导演们和编剧们是真敢拍啊,换在后世,许多东西过审都困难。
第一步就给你卡死了。
徐编剧的采访如同抽丝剥茧,从事业困境自然地向个人生活蔓延。
他扶了扶眼镜,问道。
“高林同志,冒昧问一句,您成家了吗?像您这样专注于事业的年轻人,个人问题往往也是故事里很重要的一环,能反映出很多背后的东西。”
其实这也是现在电影的一个风向,不管拍什么题材都得加入一点爱情元素,没办法的观众就爱看这个。
而这个问题让店内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些,少了几分刚才谈论事业坎坷的沉重。
几个年轻的伙计甚至互相挤了挤眼,带着善意的调侃看向高林。
高林闻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结了。”
“哦?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