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财几乎是拖着双腿挪回自己办公室的，皮鞋与水泥地面摩擦出颓唐的声响。
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好奇的目光，却隔绝不了他脑海中反复播放的画面。
舅舅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脸，秘书长冰冷如刀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训斥。
他瘫坐在那张象征科长身份的皮质转椅上，手心冰凉粘腻，后背却仍在不住地冒汗，又湿又冷。
窗外夕阳斜照，将他半张脸笼罩在昏黄的光线里，另外半张脸则隐在阴影中，明暗交界处，是他不断抽搐的嘴角。
舅舅的怒吼仍在耳边轰鸣：“......你是嫌我这个位置坐得太稳当了是不是！立刻去给我摆平！摆不平你以后就别叫我舅舅！”
两位市领导！
王守财想到这里，心脏又是一阵痉挛般的抽搐。
就在他如坠冰窟之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了几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那个平日里最会“来事”的心腹手下钱旺探进头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和一种“我已领会精神”的得意表情。
见王守财没吭声，钱旺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反手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凑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邀功道。
“科长，您放心，码头那边我又亲自去打过招呼了，加派了人，嘱咐得清清楚楚！绝对一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林，下次再来，还有更厉害的钉子给他碰！保证让他灰头土脸，再也不敢来给您添堵......”
这话猛地烫在了王守财最敏感的神经上！
瞬间将他积压的所有恐惧和无处发泄的邪火轰然点燃！
“浪你妈！碰你妈个头！”
王守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
他像被弹簧弹起一样腾地站起，手指几乎戳到钱旺的鼻尖上，唾沫星子伴随着破音的咆哮喷涌而出。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啊？谁让你去的！你个蠢货！猪脑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屁都闻不明白的货色！老子迟早被你们这帮蠢材害死！滚！都给老子滚远点！立刻滚！”
钱旺被这劈头盖脸的雷霆之怒彻底骂懵了，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冻结，转为极度的错愕和惊恐。
他完全不明白，这记精准揣摩领导意图的马屁，怎么会结结实实拍在了马蹄子上，而且看样子是直接要把马腿拍断了。
他看着王守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连连后退，险些被地毯绊倒，狼狈不堪地拉开门缩了回去。
王守财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找到高林！
道歉！
求得他的原谅！
立刻！马上！
否则，别说头上的乌纱帽，恐怕连舅舅都要被自己拖下水！
他猛地打开门。
“钱旺！死哪去了！滚过来！”
他对着刚才被骂走的手下的方向吼道。
钱旺连滚带爬地出现，脸色煞白。
“去，赶紧去准备点像样的礼物。烟，要中华！酒，要茅台！最快的速度给我送过来！”
王守财下令，自己则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顾不上什么科长的体面了，脚步踉跄地就往外冲。
他心乱如麻。
在空旷走廊的转弯处，竟结结实实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哎哟”一声，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王守财自己也撞得眼冒金星，定睛一看，是和他一直明里暗里较劲的李科长！
李科长一边弯腰捡文件，一边仔细打量着王守财。
满头大汗，行色匆匆，连外套的扣子都扣歪了，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仓惶和狼狈。
李科长眼中闪过诧异和深深的探究，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试探着问道。
“王科长？你这是出什么急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守财心里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在最狼狈的时候撞见了死对头。
他脸上肌肉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笑容，语无伦次地解释。
“没、没事！李科长，实在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有点私事，急事，先走一步！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连帮忙捡一下文件都顾不上，脚步凌乱地冲向楼梯口。
李科长站在原地，也忘了捡文件，只是望着王守财仓惶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目光微微眯起。
内心的惊诧已然化作了惊涛骇浪。
‘这么快？高林这才离开我这多久？个把小时？竟然就已经把他逼到这个地步了？’
他原以为高林最多是找找关系，施加点压力，让王守财有所收敛，碰几个软钉子后知难而退也就罢了。
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压了，这简直是摧枯拉朽般的碾压！
直接让一向在后勤这一亩三分地横行惯了的王守财吓得魂不附体，当众失态！
这个高林的能量和手段，简直深不可测！
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李科长背后不禁也冒起一股寒气，同时暗自庆幸自己之前对高林保持了客气和尊重。
他弯下腰，慢慢捡着地上的文件，心里已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年轻厨子的分量，以及未来该如何与之相处。
......
高记饭馆此刻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
逼仄的店面里人声鼎沸。
炒菜的油烟混合着菜肴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构成一股鲜活又热烈的市井气息。
跑堂的大黑端着盘子，高声吆喝着菜名，灵活地在桌椅间穿梭。
灶台前，高林正全神贯注地挥舞着炒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