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月14日,腊月初一。
持续数日的盐渎迎春美食节,终于走到了尾声。
忠字塔下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下去。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亢奋的焦灼,而是一种松弛下来的疲惫,混杂着意犹未尽的留恋和曲终人散的淡淡感慨。
原本摩肩接踵的广场空旷了许多,摊位一个接一个地撤走,留下满地狼藉的油渍、竹签和零星的包装纸。
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拨人,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扫尾洽谈或挑选着剩余的特产,但那种人声鼎沸、商机涌动的盛况已然不再。
“哎,这几天可真是逛够本了。”
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大婶,把沉甸甸的布包往地上顿了顿,一边揉着酸痛的腿,一边对同伴感慨。
布包里露出半截红纸包着的阜宁大糕,还有用油纸裹着的伍佑糖麻花,香气顺着布缝往外钻。
“人民商场去了,藕粉圆买了,香肠腊肉也割了,还有那高记的薯片、薯塔......啧啧,钱袋子都瘪了。”
“谁说不是呢。”同伴附和着,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尤其是吃的方面,钱花得最多,往年过年算着花,今年倒好,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可不是嘛,不知不觉就被这满街的香味勾走了魂,口袋里的钱就没了。不过......”
她咂咂嘴,回味着。
“这钱花得值。”
她们的对话,道出了不少盐渎本地居民的心声。
虽然对着空了大半的钱袋咋舌,尤其是被各种新奇美食掏空了积蓄,但那份舌尖上的满足和节日的参与感,让大多数人觉得这钱花得心甘情愿,带着回味慢慢离场。
而那些曾让盐渎城沸腾一时的客商们,此刻一个都没出现在美食节上。
另一边,盐渎无线电厂那扇平日里略显沉闷的灰色大门,今日成了整个城市最炙手可热的漩涡中心。
几辆披挂着崭新篷布,车头挂着大红绸花的解放牌大卡车,在厂区内低沉地轰鸣着,整装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新塑料的微甜气息,以及一种名为“商机”的焦灼。
大门缓缓开启的瞬间,仿佛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出来了!出来了!”
“让开!前面的别挡道!”
“我的!说好有我五十台的!”
早已在厂门外守候多时的外地客商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呼喊和推搡!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几辆缓缓驶出大门的卡车。
场面瞬间失控!
几个性急的北方客商,仗着人高马大,竟试图扒住卡车的后挡板往上爬,粗糙的手掌在铁皮上划出刺耳的“咯吱”声,嘴里还吼着。
“师傅!停车!先卸我的!”
司机吓得脸色发白,拼命按喇叭。
嘀——嘀——
鸣笛声刺破喧嚣,司机伸出头怒吼。
“不要命啦!下来!都下来!”
保卫科们手里攥着橡胶棍,声嘶力竭地维持秩序。
“排队!都排队!按订单来!”
可在汹涌的人潮里,他们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身体被撞得东倒西歪,橡胶棍挥出去也打不到实处,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瞬间被冲得失去了方向。
“王经理!王经理!这边!”
一个操着江浙口音的瘦小商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他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缝里钻,眼镜在推搡中滑到了鼻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
好不容易挤到卡车驾驶室旁,他踮着脚把钱往半开的车窗里塞。
“说好的给我留一百台!钱在这儿!现结!”
“老李!你他妈不讲规矩!”
旁边一个壮汉猛地揪住前面人的衣领,粗粝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明明是我先订的!合同都签了三天了!你插什么队?”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两人额头抵着额头,眼看就要抡起拳头。
更多的客商则围死了卡车车厢,用力拍打着篷布,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在擂鼓。
他们仰着头,朝着车厢里看不见的货物发出急切的呼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同志!同志!先给我!我给现钱!加钱也行!”
“我要二十台!二十台!现在就点货!少一台跟你急!”
“别听他的!我的订单早!合同呢?小王!把我合同拿来!”
“燕舞!燕舞!给我燕舞!”
各种方言、各种声调、各种许诺和争吵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钞票在无数只手中挥舞、传递、争抢,崭新的大团结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急切、贪婪、担忧和志在必得的疯狂。
他们眼中只有那卡车,只有那被篷布盖着的、代表着财富和紧俏货源的“燕舞”牌收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