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礼车到兴庆宫。
兴庆宫是玄宗皇帝当藩王时的府邸,后改建为宫城,占据长安城东、青门附近的整个兴庆坊。
此地处于长安市井,确称得上与民同乐。
秦淮瞅着花萼楼外围着的一圈金玉钿车、名驹宝马,右手扳动操作杆,礼车速度缓缓放慢,驶进太仆寺专门安排的车位之中。
汽笛声刚一消失,几名内侍和女婢便凑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杨氏姐妹从车内扶了出来。
听着花萼楼中若有若无的动听鼓乐,秦淮随手关上车门,与哥舒兢一前一后,护着杨氏姐妹上了专供皇室使用的升降梯。
平台一路上升,有无数宫娥捧着酒壶从廊下穿过,皆是梳着玉螺髻,穿着粉白纱裙,个个俏丽,队伍连绵不绝。
梯门打开,四人绕过回廊,步入花灯高挂的华丽后堂,在仪门处遇到了早已恭候在此的一名大内侍。
“两位将军,且随老奴来罢。”
四人分开,秦淮被这位有些面生的大内侍领着入宴。
花萼楼顶,灯火如昼,重重殿宇,丝竹绕梁。
由于此次夜宴不同于寻常宫宴,座次便没那么森严。只不过在大殿中设了一个大方桌,摆十几把椅子,供皇帝和重臣们围坐,以示君臣相宜,共庆西域大捷;方桌之外,排列着各国使臣的单独座位,位子尊卑全凭各国军力,倒是与几十年前只看关系亲疏的排座方式大为不同了。
“靖波,阿兢,这是你俩的位子。”
今夜宴饮的舞乐由驸马杨洄负责,此时他正站在殿中颐指气使地对舞伎做最后的安排,看起来四旬左右年纪,仪表堂堂、官威凛然。
见到大内侍领着秦淮上殿,他当即快步走来见礼,亲自安排二人入座。
待秦淮二人回礼相谢后,杨洄又睥睨周遭宫娥,低声叱骂:“还不知动作快些?!”
围在大桌旁的人不少,秦淮刚坐下,视线还没扫过去,坐在御座旁的李林甫便抢在太子李亨前发话了。
“靖波此番在西域建功立业,想来对西夷诸国了解颇多,不知可否为本相讲讲见闻啊?”
秦淮却没有理会生性狠狡、面无和气的索斗鸡李林甫,而是抬眸看向另一边身穿杏黄龙纹袍的太子李亨。
李亨的相貌底子还算不错,只是早已被朝堂内外的重压消磨了风采,取而代之的是灰白的头发、微驼的腰背、发福的身材和畏畏缩缩的举动。
花萼夜宴上,刚戾的斗鸡与畏怯的胖狸形成了鲜明对比。
懦弱无刚,难堪大用么...
秦淮深深望了一眼这个隐藏得极好的太子,从怀中摸出一本见闻录,递给李林甫。
“西域见闻颇多,言语实难细述,右相若是有意,不妨回府翻阅此书。”
话音刚落,殿中一静。
原本人声鼎沸的大殿忽然之间没人敢话了,众人纷纷起身,整齐划一。
“圣人至!”
“伏惟吾皇,边关靖清!”
“伏惟吾皇,边关靖清!”
声音一层层传开,近处的皇亲重臣已喊完了,远处的才开始喊。
而殿中已响起了一个苍老而爽朗的声音。
“烽火息止,万里同春,百姓普同庆。”
“圣人制,普同庆!”
因圣人一句话,一个个坊楼上鼓声响起,扩音机带着他的声音传满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万民皆可听到圣意。
没有人能入睡,所有人都得与圣人同庆。
“圣人制,普同庆!”
一时长安城中数十万人纷纷行礼,齐声欢呼。
灯火竟还能更璀璨了一重。
“昭昭大唐,天俾万国!”
“昭昭大唐,天俾万国!”
“...”
天地之间,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回荡。
御座上,李隆基沐浴在这盛大无比的辉煌之中,满意地点点头。
古往今来,天地广阔从来非人力所能行至,但今天,他可打破地域限制,看着四海万邦跪在自己脚下。
因为这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大唐盛世。
他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千载第一圣君!
“开——宴——”
有内侍扯着嗓子,号令响彻楼宇。
无数宫娥捧着食盘行列而出,盘中珍馐壶中美酒一刻不停的送了上来。
丝竹声又起,歌声从花萼楼中传出,落在周遭坊市。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列祖应命,四宗顺则。申锡无疆,宗我同德。曾孙继绪,享神配极...”
秦淮听着丝竹相伴,音律相和,手中箸筷不停。
忽然,花萼楼开始轻微摇晃,脚下传来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
几名隐在殿后的天瑞司大匠逐一扳动机杵,伴随着锅炉烧开的声音,弥漫蒸汽腾上高空,花萼楼的楼顶缓缓打开,显露出无比灿烂的璀璨星河。
秦淮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全景天窗,没等尝出夜光杯中果酒滋味,高力士便捧着一个托盘到了他身边。
“秦将军,圣人封赏在此,还不谢恩?”
秦淮瞥了眼明黄色的圣谕诏书,上面的鲜红玺印甚是瞩目。
从正四品上的神武军将军升为正三品的神武军大将军么?
这个封赏,不算大啊...
秦淮眼中精芒闪动,但却没有犹豫,接过圣旨后便向李隆基见礼。
“天骑此次战功不小,等神武凯旋,六部会另行封赏,靖波且先耐住性子,陪朕宴饮一番。”
李隆基摆摆手,示意秦淮起身喝酒的同时,目光望向方桌左首的硕大肉山。
“安将军,好久没看你的胡旋舞了,给朕跳一曲吧,就用高达夫的《燕歌行》,调子依循旧例,朕亲自来击鼓助兴!”
“喏!”
安禄山轰然起身,李隆基接过高力士递来的羯鼓,双手一抬,连环敲打鼓面。
满是肥肉的肚腹被袍摆掩住,安禄山应和着鼓声,硕大身躯如陀螺般旋动飞舞,仿若大漠上的龙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