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身后,他的随身侍从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局势看起来非常糟糕。”
“那些河间地的有产骑士们似乎铁了心要反抗苏莱曼的改革。”
侍从走上前一步,忧心忡忡的看着窗外。
“和之前那次不同。”
侍从压低了声音。
“这次肯定会打起来的。”
“这个年轻人的改革实在是太激进了。”
“那些有产骑士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和权力,绝对会拼死一搏的。”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与苏莱曼的合作.........”
泰楚.奈斯托斯没有回头。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骑士营地。
爆发内战吗?
他回想起在宴会厅里,那个年轻人是如何瓦解千年的领地传承。
一夜之间兵不血刃的夺取军队的控制权。
一个能用阳谋将所有人逼上绝路却又不得不感恩戴德的统治者。
他真的会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吗.........
泰楚.奈斯托斯在心里摇了摇头,不可否认的是。
眼前这个年轻人和他正在做的事情。
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经验与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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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当空,毫无遮挡。
连日来的动荡与巨变,让暮古镇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苏莱曼骑在高大的纯黑战马上。
在一众全副武装的长从宿卫簇拥下,正沿着暮古镇的街道,朝着褐堡的方向缓缓行进。
只是前方的街道尽头,两边站着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潮。
那是一群有产骑士。
他们没有佩戴武器,穿戴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全身板甲,也没有骑乘高头大马。
绝大多数人,只穿着粗糙的亚麻内衬,或者单薄的罩袍。
足足有数百人。
苏莱曼的卫士们立刻警惕起来,纷纷拔出半截长剑,将他严密的护在中央。
“大人?”罗索.布伦催马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苏莱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对峙的沉默,被一声嘶哑的呐喊打破。
“河间地不能爆发内战!!!”
数百人呼喊声震天,瞬间激起千层浪。
没有人冒犯卫队,没有人杜塞道路。
他们只是站在道路两侧,不断异口同声的呐喊着。
“河间地人不打河间地人!!!”
“停止改革!!!停止改革!!!”
浪潮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冲击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们挥舞着拳头,而不是刀剑,用最原始的声嘶力竭,表达着他们最后的挣扎。
就在这时。
一个全身被油脂浸透,左手高举着火把的骑士,从人群中猛的冲了出来。
孤身站在道路的中央。
他看着苏莱曼,左手火把,右手不断高举,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又一声悲怆的嘶吼。
“河间地不能爆发内战!!!”
“河间地人不打河间地人!!!”
“停止改革!!!”
突然,那骑士高举的火把猛的向下一沉。
他决绝的将火把按在了身上,
一团橘红色的烈焰冲天而起,瞬间将他整个人吞噬。
没有惨嚎,没有挣扎,没有恐惧。
那个满身烈焰的骑士,就那样直挺挺的站在道路中央,身体在烈火中挺立如标枪。
大火疯狂的舔舐着他的血肉,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烧灼皮肉的焦臭。
可他,犹在放声高呼。
“河间地人!不打!河间地人!!!”
“停止!改革!!绝不!!!”
“诸神啊........”罗索.布伦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周围的长从宿卫们,以及那些站在道路两侧的暮谷镇平民们。
无不骇然失色。
有人惊恐的捂住了流泪的眼睛,有人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没有惨嚎。
没有任何一丝痛苦的惨嚎。
没有恐惧,没有满地打滚的挣扎。
那个被大火彻底吞噬,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形火炬的骑士,依旧死死的钉在原地。
烈焰烧穿了他的皮肤,烧焦了他的肌肉,烧糊了他的头发。
但他那张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退缩。
满身烈焰的骑士,犹在用那已经被烈火灼烧得嘶哑变调的嗓子。
仿佛用生命中最后的时间,放声高呼。
“河间地人不打河间地人!!!”
“停止改革!!!”
“绝不!!!”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极致的疯狂与意志所震撼,连风似乎都停滞了。
苏莱曼闭上了眼睛,只一瞬。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不忍。
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只剩下平静。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
坐骑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从那具终于倒下的焦尸旁,缓缓走过。
马蹄声,踏,踏,踏。
每一下,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脏上。
苏莱曼的卫队跟随着他,沉默的从那惨烈的“篝火”旁走过。
“停止改革!”
“停止改革!!”
“我们为您而战!!!请不要抛弃我们!!!”
身后,压抑的骑士们终于再次爆发。
他们没有任何激烈的举动,没有盔甲,没有武器,没有威胁。
“停止改革——!!”
“我们为您而战——!!!”
“我们为您而战——!!!”
他们只是跟在了苏莱曼队伍的身后,汇成一股悲怆的洪流,用绝望的呐喊,为自己的同伴送行。
他们愿意为苏莱曼流血,愿意为苏莱曼去死,只要苏莱曼是他们传统意义上的封君。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几百人,跟在卫队的后面,像是一场盛大而悲壮的葬礼游行。
褐堡的吊桥缓缓放下,苏莱曼一行人进入城堡。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那些跟随的骑士们,被彻底拦在了坚固的城堡外。
但那厚重的石墙,根本无法完全隔绝外面的声音。
伴随着阵阵海啸般的高呼声。
褐堡阴冷幽暗的门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任何人说话。
罗索.布伦僵硬的站在原地。
他呆呆的看着前方那个年轻的挺拔背影。
他的手还在发抖,脑海中依然不断闪回着那个在烈火中被烧成焦炭,却依然高举右手放声呐喊的画面。
“大人........”
罗索.布伦的声音发颤,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他上前了一步,嘴唇剧烈的哆嗦着。
他并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被那个点燃自己的骑士。
被那种宁可毁灭自己也绝不退让的悲壮意志,深深的震撼了。
苏莱曼没有回头。
他静静的站在罗索.布伦身前。
在城堡外连绵不绝的“停止改革”的悲凄高呼声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犹如万钧雷霆。
“改变一旦开始,就绝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