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自白昼持续至暗夜。
河间地的守军如同一个又一个在城墙上的顽石。
谷地人一次次冲刷而上,又一次次被鲜血与尸骸逼退。
更番迭战,死不旋踵。
约恩.罗伊斯看着麾下骑士与士兵的尸体在城下越堆越高,那片血肉泥潭让他心痛如绞。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终于响起,那是撤退的信号。
精疲力尽的谷地士兵如蒙大赦,潮水般退下,在城墙上留下一片狼藉。
“他们的远程武器已经耗尽。”一名骑士向约恩.罗伊斯禀报。
“传我命令,佯攻三面,实攻一面。”约恩.罗伊斯的声音低沉。
他看着那面在夜风中狂舞的黑狮旗,眼中满是惊叹与困惑。
“重新组织,明早再攻。”
“好!”谷地诸侯们纷纷离去重组部队。
夜色渐深,篝火在谷地大营中燃起。
伤兵的呻吟与铁匠修补兵器的敲击声混杂在一起。
约恩.罗伊斯站在营地的高处,望向那座死寂的哈佛城。
“黑鱼爵士,你见过吗?”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
“见过什么?罗伊斯大人?”布林登.徒利走到他身边。
“见过为领主战斗到赴死的领民吗?”约恩.罗伊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异。
“我从未见过,战争的胜利,土地的归属,权力的更迭,这些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为了荣誉而战的骑士,见过为了赏金而战的佣兵。”
“却从未见过愿意为领主战死方休的平民。”
“这种抵抗意志,甚至超过了御林铁卫,他们为何能如此悍不畏死?”
“为什么要为了苏莱曼那个篡夺者,战斗到这种地步?”
布林登.徒利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动他灰白的头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
他看着远方那座黑暗的城池,仿佛能看到城中那些疲惫却坚毅的眼睛。
“罗伊斯大人,他们赴死的原因,不正是您刚才这番话吗?”
约恩.罗伊斯转过头看向他,皱起了眉头。
布林登.徒利继续说道:“他们的爵位,他们的土地,他们子孙后代得到爵位和土地的指望。”
“他们的一切,都与苏莱曼紧紧相系。”
“苏莱曼不将自己视为牧羊人,而将治下的人民视为与自己一体的共生者。”
“他将自己的统治,与每一个士兵最切身的利益,最深层的渴望,最遥远的未来,都死死的绑定在了一起。”
“在谷地,在七国任何一个地方,农夫永远是农夫,铁匠永远是铁匠。”
“但在苏莱曼的治下,这条界限被打破了。”
“他们的利益就是苏莱曼的利益,苏莱曼的失败就是他们的一切化为泡影。”
“七国之内,无人明白这一点。”
约恩.罗伊斯沉默了。
————————
晨光熹微。
震天的号角再次吹响,谷地大军再次怒吼着扑向哈佛城。
三面佯攻,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云梯搭上城墙,佯攻的部队声势浩大,吸引了守军大部分的注意力。
守军被迫分兵,疲惫不堪的身影在城墙上奔波。
“就是现在!”约恩.罗伊斯一声令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谷地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了那面防守最为薄弱的城墙。
没有呐喊怒吼,只有沉默的冲锋。
云梯搭上城头,攻城锤撞击城门。
无数身穿银色铠甲的谷地骑士涌上城头,长剑挥舞,将那些还在顽抗的河间地士兵砍翻在地。
鲜血染红了晨曦。
约恩.罗伊斯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墙。
脚下的砖石滑腻不堪,那是层层叠叠的血浆。
他看着谷地军队如同银色的水银,向着其他几面城墙涌去。
很快,两名俘虏被谷地骑士粗暴的押了上来。
一名是身负重伤,几乎无法站立的守城指挥官,另一名是同样浑身是血的河间地军官。
“带他们去见罗伊斯大人!”
两人闻言,本已萎靡的身躯突然爆发出力量,奋力挣扎,口中怒骂不休。
“呸!艾林的走狗!”
“弑君者的帮凶!”
一名谷地爵士看到这一幕,快步走到约恩.罗伊斯身边,指着那两人。
“大人,您看。”
约恩.罗伊斯走了过去,目光冷峻。
那名爵士在他身后低语:“大人,这两人顽抗至此,又当众羞辱艾林大人,饮下那骨酒,简直罪无可赦。”
“不如借此羞辱他,也羞辱那个苏莱曼,然后再杀了他们,以发泄我们心头之恨。”
约恩.罗伊斯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默许。
一名谷地爵士会意,向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微笑。
“跪下。”他对着那名守城指挥官说道。
“向北,向真王屈膝,向鹰巢城的方向屈膝谢罪,我们就考虑宽恕你的生命。”
那指挥官只是挣扎,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了爵士的靴子上。
几名谷地士兵立刻上前,用尽全力强迫他跪下。
那指挥官双腿被死死压住,膝盖弯曲,眼看就要跪倒在地。
但他却死死昂着头,拼命扭转身体,目光倔强的望向南方。
士兵们被他的顽抗激怒,手上力道更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跪下时,那指挥官口中发出一声咆哮。
他竟在瞬间挣脱了两名士兵的束缚,踉跄着站上墙垛。
他站在城墙的边缘,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狂风吹动他被刀剑劈砍破烂不堪的甲胄。
他看着周围那些错愕的谷地贵族,厉声回应。
“我本一贱民!蒙受大人厚恩至此!誓以死报!”
话音未落。
“哈哈哈哈!”
他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毫不迟疑,转身向后跳下。
决绝的投向了城墙之下的死亡。
死志不可夺。
城墙上,所有谷地爵士都沉默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是无法掩饰的赞叹。
这才是真正的忠诚。
相比之下,贵族之间那些“至死方休”的效忠誓言,又有几人能够真的做到。
不过是城头变幻封君旗,随时准备着更换效忠的对象,保全家族罢了。
约恩.罗伊斯也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他上前一步,看向另一位被俘的河间地军官。
几名士兵会意,松开了对那名河间地军官的钳制。
“你,可愿意投降?”约恩.罗伊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名河间地军官没有看他,只是平静的站起身。
他转过身,同样走上墙垛,目光望向南方,斩钉截铁的开口。
“枝茎相绞,生死相同。”
说完,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又是一条决绝的生命,陨落在城墙之下。
约恩.罗伊斯环视着在场目瞪口呆的众人,久久无语。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
他的大军已经如潮水般涌入,外城墙彻底失守。
“人们常说,什么样的统治者,就有什么样的人民。”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今天,我才算真正见识到了。”
“我虽不耻苏莱曼的所作所为,亦不得不承认,在他的统治下,河间人民皆如同虎狼。”
“黑狮之名,实至名归。”
他缓缓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同样心神俱震的谷地爵士们,脸上的表情变得冰冷而坚硬。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城中凡标识黑狮的士兵!全部格杀!”
“一个不留!”
——————————
大军如洪流般涌入外城,四处都是喊杀声与兵器碰撞的巨响。
塔姆看着从另一面城墙涌入的谷地军队。
他知道,外城守不住了。
但他眼中的火焰没有熄灭。
“退守内堡!”
塔姆率领部队大步向内堡走去,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
“至死方休!”
外城的陷落并未像约恩.罗伊斯预想的那样带来崩溃。
幸存的河间地士兵退入内堡,扼守着狭窄的吊桥与闸门。
“攻上去!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约恩.罗伊斯站在外城的广场上,脚下踩着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