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暴雨终于停歇,天空终于晴朗。
君临,烂泥门。
这里是是君临最肮脏,最混乱的角落,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鱼腥,腐烂的淤泥和排泄物的恶臭。
现在遭到暴雨冲刷,更是被泡成了一片巨大的泥沼。
成千上万的穷人集会成员正在这片泥泞中劳作。
他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湿木头,搬运着从拆毁的房屋上取下的石块。
用简陋的工具和赤裸的双手,在城内修筑着应对巷战的设施。
苏莱曼在一众修士的簇拥下,行走在这片喧嚣而肮脏的工地上。
他穿着洁净的黑色长袍,脚下的皮靴一尘不染,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泥浆里挣扎的身影,表情平静。
他看到一个男孩,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弱的身体裹在不合身的破烂衣衫里。
男孩正吃力的拖着一根沉重的木桩,每一步都在泥地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苏莱曼停下脚步,走向那个男孩。
周围的修士立刻跟上,穷人集会的成员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的看着这位被修士们夸张神话的年轻人。
男孩察觉到了人群的安静,他抬起头,看到了苏莱曼,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慌忙低下头,手足无措。
“孩子。”
苏莱曼的声音温和,像是春日里的风。
“有什么话,想要向诸神倾诉吗?”
男孩的头埋得更低了,看着自己满是烂疮和泥垢的脚趾,他用力摇了摇头,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敢说话,在这个大人物面前,他觉得自己像只卑微的老鼠。
“不要害怕。”
苏莱曼蹲下身,视线落在男孩满是泥污和伤痕的手上。
“当你为神的事业死去的那一刻,你的灵魂将升上天堂,享受永世的福祉。”
苏莱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我是和你们一起为神的事业服务的人,不要将我视作俗世的大人物。”
他向前一步,贴近男孩的脸。
“你可以将我视做你的兄长。”
一名跟在苏莱曼身后的修士走上前,他的声音庄严而慈悲:“你们将会为抵抗异端而奋战。”
“我们是来聆听你们的告解的,并将你们的话传递给诸神。”
“孩子,说出来吧,你的任何痛苦,诸神都会聆听。”
男孩的身体开始耸动,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搐。
一滴豆大的泪水从他低垂的脸庞上滑落,砸进脚下的泥浆里,溅开一朵小小的泥花。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里挤出。
突然,男孩猛地抬起头。
他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一双眼睛里燃烧着激烈到近乎疯狂的情绪。
“你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破裂的风箱。
“我的生活真他妈的悲惨!”
这一声怒吼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我的生活!我讨厌它!”
男孩的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混合着泥水在他的脸上肆意横流。
“我讨厌你们这些贵族!!我也讨厌你!!!”
周围的修士们大惊失色,几个宿卫想要上前,却被苏莱曼抬手制止。
“我他妈的沮丧和痛苦!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吃的像狗屎!!”
“我没有父母!我没有朋友!我什么都没有!!我一无所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挥舞着细弱的手臂,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我他妈很痛苦!”
喊出最后一句,男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泞之中。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倒在泥水中,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请.........让........我........死去吧.......”
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赐予我.......上天堂........的福祉.......”
周围和城墙上的穷人集会成员们都沉默了。
许多人默默地低下了头,一些饱经风霜的成年男人抬起粗糙的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让别人看到泪水的流淌。
男孩的哭嚎,喊出了他们所有人的心声。
辛劳一生,却一无所有,像狗一样活着,像草一样死去。
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手伸进了泥水里。
苏莱曼没有因为男孩的冒犯而发怒。
他弯下腰,双手穿过男孩瘦弱的腋下,将他缓缓地从地上托举起来。
男孩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浑身脏兮兮,遍身淤泥。
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瞳中,苏莱曼将这个肮脏的男孩,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将男孩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任由那污秽的泥水弄脏自己洁净的长袍。
苏莱曼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震撼的脸庞。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工地,盖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喧闹。
“根据诸神爱的原则!人们应将自由平等!”
在所有修士瞪大的双瞳中,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这种状态!不应该只存在于天堂!”
“更应该出现在现实之中!”
他抱着男孩,手臂收得更紧。
“这!正是我们今天为之努力之事!”
“你们将在死去后荣升天堂!享受永世的福祉!”
“这就是我要向你们传达的!”
“诸神的旨意!”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第一个呐喊。
“诸神的旨意!”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呐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烂泥门内外。
城墙上,壕沟里,泥沼中,所有人都举起了他们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
“神的旨意!”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
布林牵着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穿过狂热的人群,来到他的面前。
“大人,军队已经准备好了。”
苏莱曼点了点头,松开怀里的男孩,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抓住马鞍,动作利落的飞身而上。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地上的积水。
他居高临下,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沸腾的人海,然后拨转马头。
伊芙琳不知何时站在了道路的一侧。
她静静的看着他,看着这整场戏剧的导演。
当苏莱曼打马从她身边经过时,她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感想?”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淹没在震天的呐喊声中。
“你会愧疚吗?”
苏莱曼的战马没有停下,他目视前方,只是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风中,飘来他冰冷而清晰的回答。
“不。”
“人心可用,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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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大道。
提利昂.兰尼斯特坐在帐篷内的主位上,那把椅子对他来说太高了。
他不得不在屁股底下垫了两个厚实的丝绒软垫。
才勉强能让自己的视线越过堆满地图和酒杯的桌面,平视坐在两边的西境诸侯们。
帐篷里的气氛热烈得近乎有些浮躁。
“苏莱曼肯定会死守君临。”
一个西境领主开口断言。
“他会等着大军围城之后,坚守消耗,再寻找破绽反击。”
另一个西境领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苏莱曼在黄金大道和黑水河上游修建了两个营垒。”
“一万人的兵力,摆明了是想拖住我们,争取时间。”
“他会不会是想拖住我们,集结主力,先试图击败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军队。”
这个猜测在帐内引起了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