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您所愿,大人。”
老罗平爵士身后的那些“泥鳅骑士”们被迫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血色尽失。
他们攥紧了拳头,这和布林登.徒利与泰陀斯.布莱伍德承诺的完全不一样。
莫勒.斯莫伍德将他们这些降军视作可以随意消耗的棋子,冲在最前面的永远是他们。
“让泥鳅们去探路。”
“让泥鳅去填平壕沟。”
“泥鳅的命不值钱,死了正好省下粮食。”
莫勒.斯莫伍德的命令一次比一次冷酷。
————————
黑沼林的深处,泥泞没过了马蹄。
一百多名“泥鳅骑士”和“容克骑士”聚集在这里。
他们的盔甲残破不堪,身上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眼神中早已没有了当初在奔流城大厅宣誓效忠时的光彩。
取而代之的,是如死灰般的绝望,以及在绝望深处疯狂燃烧的仇恨。
这几天,莫勒.斯莫伍德把他们当成牲口一样使唤。
死了,就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活着,就要忍受无休止的羞辱和谩骂。
老罗平爵士看着面前几位满身血污的军官。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罗平爵士。”
说话的是一个叫卡尔的骑士。
他的一只眼睛瞎了,那是昨天被曾经的兄弟们射出的流矢射中的,此刻正缠着渗血的绷带。
“斯莫伍德那个杂种根本没想让我们活!”
“狗杂种!”另一名骑士猛的把头盔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罗平爵士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只要战争结束,徒利家族答应过,会保留我们的爵位和财产.......”
卡尔猛的前进一步,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凶光。
“还看不明白吗!徒利家族只是在利用我们!他们想要我们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罗平爵士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猛的站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你们想干什么!!!”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
“我们联系了莫里森大人!”
“今晚!我们........!”
“住口!”老罗平爵士怒吼一声,拔出长剑。
“你们这是叛乱!是背誓!我们已经在奔流城向徒利家族宣誓了!布莱伍德大人以荣誉为我们担保!”
卡尔笑了起来,笑得可怖而疯狂。
“醒醒吧!罗平!在那些人眼中!我们是泥鳅!我们永远是泥鳅!!”
老罗平爵士的手在颤抖,但他依然举着剑:“我不能让你们这么做。”
“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们带着兄弟们再次跳进火坑,这会毁了你们的所有!”
“布莱伍德大人用名誉为我们换来了一切!!”
卡尔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别逼我们,爵士。”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放下武器!”老罗平爵士大声命令道,试图用往日的威严镇住场面“再忍一忍,我会派人去见黑鱼爵士,他会为我们主持正义的。”
“我会去见斯莫伍德,我会再去求他.......”
“求他?”
一声嗤笑从背后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
老罗平爵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到一截带血的剑尖从自己的胸口透了出来。
在他身后,一名年轻人满脸憎恨,他的侍从,双手死死握着剑柄,
老罗平爵士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踉跄了两步,想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的倒在了泥泞的地上。
鲜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染红了灰白的胡须。
他看着这些曾经生死与共的兄弟,看着他们脸上那扭曲的痛苦,愤怒与决绝,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
“你们.......会........后悔的.........”
——————
深夜,火光冲天。
莫勒.斯莫伍德从睡梦中惊醒时,以为自己坠入了七层地狱。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耳欲聋。
营帐外,到处都是乱窜的士兵和受惊的战马。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敌人?”
莫勒.斯莫伍德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全,提着剑冲出营帐,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侍从吼道。
“是.......是泥鳅骑士!他们和叛军里应外合!”
“这群杂种!”
莫勒.斯莫伍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防御,一队骑兵就已经撞破了营地的围栏,如黑色的洪流般席卷而来。
为首的一人,满头白发在火光中如鬼魅般飞舞。
派崔克.莫里森。
他就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恶鬼,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性命。
“斯莫伍德!!!”
派崔克.莫里森在乱军之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衣衫不整的贵族。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来收你的命了!!!”
莫勒.斯莫伍德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冲上前试图保护父亲,却在乱军中被砍倒。
“不!不!!不!!!”
一匹战马从侧面撞了过来,将他狠狠撞飞出去。
莫勒.斯莫伍德重重的摔在泥地里,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满头白发和一双沾满泥浆的战靴停在自己面前。
寒光落下。
包围网,被撕开了缺口。
派崔克.莫里森冲破了封锁,再次消失在河间地错综复杂的水网与密林之间。
而这一次,他们的声势比之前更加浩大。
如野火燎原,其势更烈。
————————
奔流城。
布林登.徒利独自坐在主位上,大厅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感觉很累,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大门被猛的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布林登大人!布林登大人!”
那是布林登.布莱伍德,泰陀斯.布莱伍德的儿子。
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腼腆笑容的男孩,此刻却满脸泪痕,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布林登.徒利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扶住那个快要瘫软在地的男孩。
“怎么了?孩子,出什么事了?”
男孩抬起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父亲.......我父亲他........”
男孩抽噎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
“莫勒.斯莫伍德大人战死了.......那些骑士.......那些父亲担保的骑士.......他们复叛了......”
布林登.徒利的手僵住了。
男孩突然放声大哭,死死抓着布林登.徒利的双手。
“我父亲他自杀谢罪了!”
这简短的一句话,布林登.徒利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还没等布林登.徒利从这巨大的打击中缓过神来。
门外又冲进来几名信使,声音凄厉。
“西河间地急报!莫勒.斯莫伍德大人及其两子战死!”
“派崔克.莫里森突破包围网!再次消失在河间地!大量平民参与其中!声势比之前更加浩大!”
布林登.徒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信使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他慢慢的,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为了重塑河间地所做出的所有妥协与谋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
“哈哈......哈哈哈哈.........”
布林登.徒利突然笑了起来,他跌坐在主位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
“该杀的不能杀!”
“该惩的不能惩!!”
“该死的不去死!!!”
“河间地啊!河间地!”
这片土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烂泥潭。
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想要把它拉出来,总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死命地拽着,把它往更深的黑暗里拖。
诸侯们的贪婪是泥,平民的愚昧是水。
而那些所谓的骑士精神和家族荣誉,不过是漂浮在这烂泥潭上的一层腐烂的水草。
“我该怎么拯救你.......”
布林登.徒利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堡顶。
大厅里人来人往,信使们焦急的进进出出,贵族们在大声争吵。
但这一切喧嚣,仿佛都与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老人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