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
一支军队正在快速转进。
兵败的狼藉,让这支军队看起来同一伙强盗没有任何区别。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
疲惫的人们靠着树干滑坐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韦尔走到派崔克.莫里森身边,后者正靠着一棵老树,双眼空洞的望着黑暗的林间。
那一头突然冒出的不符合年纪的白发,在惨淡的月色下格外刺眼。
“莫里森大人。”
韦尔的声音很轻,生怕惊碎了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仿佛苍老了四十岁的年轻人。
“按照苏莱曼大人之前的命令,如果战事不利,我们应当退守赫伦堡,然后向他求援。”
“现在是否整军,向赫伦堡进发?”
派崔克.莫里森的眼珠缓慢的转动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赫伦堡已经毁了数百年,根本没办法防守。”
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衣衫褴褛如同强盗的士兵。
“我们只剩一千多人。”
“如果被围在赫伦堡,几天之内,城堡就会被攻破,我们都会死。”
“最后的有生力量,会全部葬送。”
围拢过来的几名军官沉默不语,脸上是同样的愁容。
韦尔看着派崔克.莫里森,深吸一口气。
“苏莱曼大人让您总督西河间,全权任事,不许请示。”
“您就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吧。”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过来,派崔克.莫里森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韦尔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派崔克.莫里森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之前的惨败。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狂躁,傲慢,不可一世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深潭般的死寂与冰冷。
“我后悔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寒意。
“我后悔没有听从苏莱曼大人的话。”
“遇强则退,遇弱则吞,通过七神神堂传递消息,像鹰一样在河间地战斗,让河间地变成泥潭。”
他猛的抓起一把湿冷的泥土,狠狠攥在手心,泥土顺着指缝流下。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晚了。”
派崔克.莫里森撑着树干,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西河间地虽然大获全胜,但他们兵力稀少,根本控制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他的身形虽然佝偻,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变得危险起来,像是一头受了重伤却还没断气的孤狼。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开始袭扰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袭击他们防御薄弱的地方!”
“敌人在东,我们就打西边!敌人在西,我们就去东边!”
“他们在奔走救援的时候,就会出现更多的漏洞!”
他站起身,环视着众人,声音愈发坚定。
“避开他们的主力,袭击兵力稀少的部队!”
“我们不再大举进攻,只不断袭扰西河间诸侯的领地!”
“那些诸侯心思各异,听到自己的领地被袭击,一定会脱离联军,回援领地!”
“他们的军队调动越频繁,我们能抓住的机会就越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我们要裹挟更多平民起来战斗。”
“不管什么手段,逼他们参与其中,让他们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密林中炸响。
韦尔看着派崔克.莫里森那头刺眼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互相对视,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疯狂的光芒所取代。
那就让这河间地,一起燃烧吧。
众人纷纷点头,拔出武器,在无声的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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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古镇城堡。
苏莱曼坐在客位上。
一名从河间地逃亡而来的爵士跪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兵败之后有派崔克.莫里森的消息吗?”
苏莱曼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爵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没有消息,苏莱曼大人。”
“乱军之中,生死不明。”
苏莱曼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旁的胖诸侯威廉.慕顿肥肉不断哆嗦着,恐惧的看着苏莱曼。
苏莱曼的目光转向他。
“威廉大人,立刻通知东河间诸侯,控制这个消息。”
“拖延下去,不要让河间地士兵们知道现在的情况。”
威廉.慕顿满头大汗,眼神游移,显然已经被兵败的消息吓破了胆。
“是!是!”
他立刻焦急的跑了出去。
阿德里安.赛提加有些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即便是在得知如此惨重的兵败之后,苏莱曼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平静如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真不是个常人啊。
不知道为什么,阿德里安.赛提加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他开口称赞一句:“城堡外有惊涛骇浪,你却能面容止水平静,年轻人,你真不是一般人啊。”
“难道你早有预料这件事?”
苏莱曼转过头,看向御前首相。
“我确实有预料。”
“但我没想到,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派崔克.莫里森能力竟然能不足到这种程度。”
阿德里安.赛提加难以置信的问道:“那你听到你的部下丧失了你的军队,甚至可能已经死去,这样的坏消息。”
“你竟然没有一点愤怒或者失望?”
苏莱曼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维斯特洛地图前。
“难道我要因为遭遇好事而高兴,遭遇坏事而悲伤吗?”
“不,现在的局势,对我的预期反而好了很多。”
他的手指在地图的最南端划过。
“多恩的穷人集会,席卷了风暴地,让我避免分出更多的军队前往风暴地,免去了后顾之忧。”
手指上移,停在河湾地。
“河湾地人派人驻扎在边境线上,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在观望,在等待。”
苏莱曼转过身,摊开双手。
“情绪是决策的大忌,赛提加首相。”
阿德里安.赛提加尴尬的笑了两声,这个年轻人的情感实在有些淡漠。
苏莱曼不再理会他,目光投向地图,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
“我要疏散君临。”
“人为制造大规模教团武装。”
阿德里安.赛提加猛地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
“还不到这种地步吧!你知道疏散这么多的人会给七国造成多大的混乱吗?!”
“君临有五十万人口!现在涌入的穷人集会起码再加十万!那将是场无法控制的灾难!”
苏莱曼没有看他,而是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权力中心的地方,斩钉截铁。
“一定要做!”
阿德里安.赛提加急得直跺脚,试图用理智劝说。
“河间地的情况就你所作的那一切,徒利家族没有十几年是搞不定局势的,倒也没有必要那么担心。”
“但疏散这么多的教团武装.......”
苏莱曼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那只是你们这些套在壳子里的人这样认为。”
“维斯特洛绝大多数人,都是套在壳子里的人。”
“劳勃.拜拉席恩,艾德.史塔克,琼恩.艾林,皆是如此。”
“我从不觉得这些人是高明难缠的敌人,他们不过是坟墓里的枯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但在维斯特洛,我认为有些人,能够顺从时势的发展,甚至利用和驾驭时势的发展,来为自己的目的服务。”
“黑鱼布林登.徒利,就是其中的一员。”
“就像他的兄长说的那样,他是徒利家族的异类。”
苏莱曼的目光重新变得冰冷锐利,他砖头看向一边静静站立的布林。
“按照我们的部署,准备接管君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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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息城的议事厅内。
长桌之上,那张被无数次指点的羊皮地图已经有些磨损。
黑鱼布林登.徒利站在主位,那双如同寒潭般的蓝眼睛,正冷冷的盯着地图上代表西河间地的区域。
那里,原本应该被肃清的黑色狮子的标记,此刻却像顽疾一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扩散之势。
“这群该死的杂种!”
莫勒.斯莫伍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面色阴沉,手指重重的敲击着地图上赫伦堡的方向,然后猛的划向西河间地的腹地。
“派崔克.莫里森,那个莫里森家的小兔崽子,并没有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往赫伦堡苟延残喘。”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着在座的西河间地诸侯们,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带着那一千多号残兵,变成了流窜的强盗。”
“他袭击我们的补给线,抢劫我们的磨坊,这也就罢了。”
“最可恨的是,他把抢来的粮食和财物,分给了那些平民!”
“现在西河间地的农夫们都该杀!他们管这群叛军叫“绿林好汉”!”
“我们的军队打探消息,就会被村民引入歧途。”
“而莫里森这个杂种的人却能得到热汤和藏身之处。”
大厅内响起了一片嘈杂的抱怨声。
诸侯们对此深恶痛绝,这种破坏他们的财产“收买人心”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