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赛提加脸上的那一丝自得瞬间凝固了。
他看向苏莱曼,声音干涩:“檄文.......是什么?”
苏莱曼耐心的解释:“用于晓谕,征召或声讨的官方文书,我们会用渡鸦发往七国所有领主手中。”
“而这份檄文,出自高贵而忠诚的赛提加家族之手,才是最合适的。”
“没有比你们更合适的。”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心沉了下去,他僵硬的点了点头。
苏莱曼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挥了挥手,威廉.慕顿立刻上前,将一卷早已备好的羊皮纸,恭敬的呈现在阿德里安.赛提加面前。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手有些颤抖,他展开那卷沉重的羊皮纸。
“阁下才情出众,言行间常带骑士风度,我向来怀着敬意,即便是在此王国分崩离析,众人惶惑之际。”
“我曾私下以为,哪怕是征服者伊耿再世,亦不过如此。”
读到这里,阿德里安.赛提加想起了年轻时的劳勃.拜拉席恩。
那个高大英俊,笑声爽朗的青年,那个在比武场上势不可挡的战士。
这些话并非虚假的恭维,那时的劳勃.拜拉席恩,确实有让整个七国为之倾倒的魅力。
“然而自篡权夺位之后,阁下却日渐骄纵,不理国政,奢靡享乐,一味巩固权位,从未切实筹划过王国的政事。”
“因感念琼恩.艾林的拥立之功,竟将治国大权全数托付。”
“而这位琼恩.艾林大人,一朝大权在握,便恣意妄为,揣摩陛下的喜好处处迎合。”
“阁下好美酒,他便献上窖藏珍酿,阁下好美色,他便送上七国美人,阁下好比武,他便不惜掏空国库。”
“他搬出君主当安享尊荣,首相当承担劳碌的学说,操纵国事,大权独揽。”
“每次御前会议结束,他便与市井之徒密会,公然售卖官职爵位,敛取金银珠宝。”
“七国投机者若想投其门下,仅求一见就需花费数千枚金币,列名于他的私人名录则需数万枚金龙。”
“更甚者,就连四库总管,王家会计,王家度量员,三家铸币厂的官员也层层索贿,职位竟可用钱袋直接购得。”
“国王的军队,都城守备队,勒索财物招摇过市,此类情形已不胜枚举。”
“这一切乱象,皆因琼恩.艾林独揽国政,操纵枢密,只知谋取私利而漠视王国安危。”
“只顾眼前权利而不思百姓疾苦,最终致使王国滑向深渊。”
“阁下治国理政至此等地步,纵然拥有雄辩之才,又该如何为自己辩护?”
“依我之见,上策莫过于饮下一杯纯净的葡萄酒,以短剑自裁向天下谢罪。”
“如此,那些仍怀荣誉之心者或许还能记起阁下最初的样貌。”
“倘若只求保全性命,也应立即前来认罪伏法。”
“倘若竟选择隐遁于山野之中——那么史书的唾骂,早已为阁下预留了篇章。”
“阁下行径已触怒诸神与凡人,纵死亦难赎罪愆。”
“若尚存一丝对王国律法的敬畏,便该束手就缚,若还顾念最后的名誉,便应引颈受戮。”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手指松开沉默了。
他知道君临的腐败,但罪责绝不在琼恩.艾林身上。
他记得那个老人为了劝阻劳勃.拜拉席恩无休止的奢靡,多少次在御前会议上争得面红耳赤。
他记得老人是如何为了填补国库的亏空而彻夜不眠,愁白了头发。
可这篇檄文,却将他描绘成一个谄媚的弄臣。
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已死的琼恩.艾林身上。
“哎........”
他叹了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悬在羊皮纸的末端,悬在那片为他预留的空白之上。
墨迹在羊皮纸上晕开。
阿德里安.赛提加。
他瘫坐在领主之位上,疲惫的挥了挥手。
“下一件。”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厌倦。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厅厚重的木门被卫兵从外面拉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十二名骑士被粗暴的推了进来,他们身上还穿着家族的甲胄,但武器早已被卸下。
卫兵们用长戟的末端用力敲击他们的膝盖窝,迫使他们跪倒在大厅中央冰冷的石砖上。
金属甲片与石地的碰撞声,清脆而刺耳。
阿德里安.赛提加皱眉看着这群人。
他们的盔甲上,是鸦栖堡斯汤顿家族的徽记。
其中为首的一名骑士抬起头,脸上满是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我们是鸦栖堡斯汤顿家族的骑士。”
“我们........我们杀死了斯汤顿领主和他的家人。”
“向真龙献上鸦栖堡。”
“我们不应该受到惩戒。”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阿德里安.赛提加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弑主。
这是封臣能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行,是对七国数千年封建体系最恶毒的背叛。
阿德里安.赛提加的身体猛的绷紧,他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怒火。
他从椅子上站起,因为情绪激动,身体微微颤抖。
他用一根指节粗大的手指,指向跪在地上的十二人。
“叛徒!”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咆哮。
“弑主的叛徒!”
“你们玷污了骑士的荣誉!你们背弃了神圣的誓言!”
他转向苏莱曼,像是在命令。
“苏莱曼爵士!这种人绝不可饶恕!”
“必须将他们全部处死!用绞索!让他们的尸体在鸦栖堡的城头腐烂!以此警示所有心怀不轨的封臣!”
他喘着粗气,又补充道。
“或者!将他们送往长城!让他们用余生为自己的罪孽赎罪!”
大厅里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莱曼,等待着他的话语。
苏莱曼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十二名骑士。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倒觉得他们做得很好。”
阿德里安.赛提加脸上的愤怒凝固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十二名骑士也愣住了,他们抬起头,狂热的看着苏莱曼。
苏莱曼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我认为。”
“应当将斯汤顿家族的土地册分给他们。”
“所有参与献城的士兵,一并获得骑士身份和斯汤顿家族的土地。”
阿德里安.赛提加感觉血液全都涌上了头顶。
“这不是功劳,这是谋杀和背叛。”
“这样的裁决会开一个多么坏的头,就像污染水源的源头。”
“他们身为领主的封臣,谋害主人,却得到了权位和土地。”
苏莱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所有人都看出他陷入了沉思。
终于,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十二名骑士。
“我们向鸦栖堡进军,斯汤顿家族决定顽抗。”
“他们杀死主人,打开城门,向我们献上一切。”
“我们却因为他们杀死了我们的敌人,而去惩罚他们,甚至杀死他们。”
他摊开手,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以后,还有谁会向我们献城呢?”
跪在地上的十二名骑士,脸上的表情在短短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赴死般的绝望,到难以置信的茫然。
再到劫后余生的狂喜。
最后,那狂喜化作了一种扭曲而狰狞的贪婪。
为首的骑士抬起头,看着苏莱曼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欲望。
他张了张嘴,一个压抑不住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古怪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