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小儿子!”
他猛的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苏莱曼!”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
“既然你把他抓来了!看来我们之间不需要再假装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双目圆睁,仿佛要将苏莱曼生吞活剥。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们!”
“速速动手吧!”
面对两位领主那要吃人的目光,苏莱曼依旧安坐在主位上。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为自己倒满一杯酒,动作优雅,没有一丝波澜。
“杀你们?”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两位大人,你们误会了。”
他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杯中摇曳的火光。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们。”
苏莱曼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在凡斯表亲看来,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怖。
“我需要的,不是你们的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
“我只是需要一份信任。”
“一份........能让我们真正成为一家人的信任。”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两人面前。
他的身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投下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我不会杀了你们。”
苏莱曼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安抚两个受惊的孩子。
“我会把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全部带到君临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也带着一丝冰冷的仁慈。
“在那里,你们将成为从“龙”之臣。”
“得到韦赛里斯陛下亲自的封赏。”
他看着两人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这难道不是一桩美事吗?”
卢卡斯.凡斯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诅咒。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苏莱曼:“美事?”
“你把我们的家人抓来当人质,把我们变成叛贼,还称之为美事?!”
他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那道浅浅的血痕,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而翕动。
“苏莱曼!你这没有荣誉的杂种!”
“你不得好死!”
诺勃特.凡斯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那张衰老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我的军队还在外面!”
“你最好不要伤害我的家人!苏莱曼!”
老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苏莱曼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还为两位愤怒的领主各倒了一杯酒,亲手递了过去。
“两位大人,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们的家人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疲惫不堪,我已经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帐篷休息。”
他将酒杯塞进两人冰冷的手中。
“至于卡列尔.凡斯爵士,他很快就会来见你们了。”
话音刚落,帐帘被卫兵从外面掀开。
一个高大的年轻身影站在门口,他身披凡斯家族的甲胄,脸上却是一片死灰。
正是旅息城的继承人,卡列尔.凡斯。
“父亲........”
卡列尔.凡斯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狼狈的族亲诺勃特.凡斯,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罗索.布伦。
“卡列尔!”
卢卡斯.凡斯看到儿子,脸色大变,他猛的冲了过去。
“你这白痴!为什么来这里!”
卡列尔.凡斯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父亲。”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母亲........还有弟弟妹妹们.........”
“他们都在外面。”
卢卡斯.凡斯的吼声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苏莱曼走到卡列尔.凡斯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列尔爵士是个聪明人。”
他转向两位面如死灰的领主,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个老朋友。
“现在,我们可以真正像朋友一样,坐下来谈谈了。”
卡列尔.凡斯睁开眼,他看着苏莱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恨意与屈辱。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将腰间的佩剑解下,双手奉上。
“我,卡列尔.凡斯,愿意交出军队的指挥权。”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篷里回响,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只求你,放过我的家人。”
苏莱曼接过那柄象征着指挥权的长剑,随手递给身后的派崔克.莫里森。
“当然。”
他扶起卡列尔.凡斯,脸上的笑容真诚无比。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他转身面对着凡斯家族的三人,缓缓开口。
“明日一早,你们就将启程,前往君临,接受韦赛里斯陛下的册封。”
“至于你们的军队和城堡,我会代为照管。”
“请放心,我会像对待自己的士兵一样对待他们。”
————————
夜色深沉。
苏莱曼的营帐内,地图铺在长桌上,烛火跳动。
凡斯家族的三人已经被“护送”去与家人团聚,等候天明便启程前往王领。
帐内只剩下苏莱曼,以及他最“信赖”的部下们。
罗索.布伦,布林,十七岁的派崔克.莫里森,还有头发花白的老罗平爵士。
西南河间地的军队是一个巨大的战利品,也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苏莱曼的手指在地图上的西南河间地上轻轻敲击。
“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派崔克.莫里森和老罗平爵士的脸上。
老罗平爵士眉头紧锁,必须彻底掌控这支强大的军队。
派崔克.莫里森年轻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为难,反而跃跃欲试。
“大人。”
他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很简单。”
苏莱曼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哦?”
派崔克.莫里森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酷。
“趁凡斯家族已经被控制的消息还未传开。”
“以凡斯领主的名义骗他们的军中亲信赴宴。”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
“在宴会上,我们的人就可以动手了。”
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松的快意。
“把他们全部杀光。”
“然后,安排我们自己的人,接管他们的位置。”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罗平爵士猛的抬起头,震惊的看着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
他看向苏莱曼,发现苏莱曼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派崔克.莫里森见苏莱曼不语,连忙补充。
“我会派人伪造证据,罪名就说是他们企图叛乱。”
老罗平爵士听完,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的点了点头。
“就是如此。”
老骑士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这是最好的办法。”
苏莱曼依旧没有说话。
他沉默着,目光低垂,看着跳动的烛火。
那火焰在他的瞳孔中拉出长长的倒影,明暗不定。
他没有去看派崔克.莫里森,也没有去看老罗平爵士。
他的思绪飘向了过去,一个名字,毫无征兆的浮现在他的脑海。
纳迪尔沙,波斯之剑,最后的征服者。
从一名奴隶成为波斯皇帝。
人们赞美他无与伦比的军事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称颂他驱逐入侵者,篡权夺位,统一波斯,战胜奥斯曼,碾碎莫卧儿,震慑沙俄。
可那些史书的残卷中,也记录了他另一面。
多疑,残酷,为了获取权力,屠戮亲人,战友,部下,甚至亲手刺瞎了自己儿子的双眼。
他的一句“吾素不重誓言”,最终也让他的部下走上了与他相同的道路。
帝国的统治依赖于他个人的军事威慑,他一死去,帝国便宣告崩溃。
更深刻的讽刺或许在于,纳迪尔沙以驱逐外来侵略者,恢复波斯荣光为目标。
却让波斯在其死后,陷入了比萨法维王朝崩溃时,更彻底的分裂与衰败。
就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光芒耀眼却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沉的黑暗。
纳迪尔沙像一场草原野火,烧光了枯草,也让新芽无处生长。
苏莱曼曾对这些故事嗤之以鼻。
他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国王,不过是一群被权力腐蚀了心智的蠢货,他能做的更好。
可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和纳迪尔沙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提出了一个屠杀计划而沾沾自喜的少年。
看着那个毫不犹豫就点头附和的老骑士。
他们都是他亲手提拔,是他最忠诚的追随者。
他们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揣摩他的心思,来执行他的意志。
自己最终,还是成为了自己认为不会成为的人。
不。
自己最终,还是成为了纳迪尔沙。
苏莱曼缓缓抬起眼,帐内的烛火映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着派崔克.莫里森那张兴奋到涨红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就照你说的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