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的传达着苏莱曼最后的言语。
“苏莱曼大人对你很失望。”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雷蒙.戴瑞的心上。
“但他感谢你,还是愿意直言相告。”
“所以,他还你当年的旅途之恩。”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奥利维尔深深的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转身,拿起地上的油灯,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雷蒙.戴瑞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他看着奥利维尔的背影,看着那束光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回来!”
他再次爆发出全部的力量,用身体狠狠撞向铁门。
“让他回来!我不要他的恩情!让他放我出去!”
“苏莱曼!”
“苏莱曼!!”
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隔绝了所有的光。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甬道里,只剩下雷蒙.戴瑞那绝望而疯狂的嘶吼,一声又一声,如同困兽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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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勒大圣堂的穹顶之下,空气凝滞如血。
数千人挤在一起,汗水与廉价熏香的味道混合,变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狂热气息。
阳光透过七彩玻璃,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照在每一张或激愤,或迷茫,或虔诚的脸上。
杨斯修士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上,就在天父与圣母的雕像之间。
他的僧袍被汗水浸透,声音已经沙哑,但双眼燃烧着火焰。
“首相大人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夹着尾巴逃回了他的红堡!”
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哄笑与怒骂。
“他以为我们是来乞求怜悯的!”
“他以为他高高在上的宣布几条法令!我们就会像绵羊一样跪下!任由他宰割!”
杨斯修士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错了!”
“我们不是绵羊!我们是七神的子民!”
“当国王背弃诸神!当贵族背弃人民!我们就有权收回我们赋予他们的权力!”
他的话语回荡在宏伟的圣堂之内,敲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篡夺者要从自由城邦雇佣异教徒来屠杀我们!”
“他要用那些不信神的野蛮人的刀剑!来淹没君临!来玷污圣堂!”
“告诉我!这样的国王!还配坐在铁王座上吗?”
“不配!”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人群中炸开,震得穹顶上的水晶灯嗡嗡作响。
“这样的国王,还配得到我们的忠诚吗?”
“不配!”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杨斯修士!这太疯狂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来源。
一位年迈的修士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是城中一个不大教区的主教,名叫奥兰多。
“我们不能废黜国王!”
奥兰多修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对诸神的亵渎!国王的权力由七神授予!”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嘘声。
“叛徒!”
“滚下去!老家伙!”
“他肯定收了贵族的金龙!”
奥兰多修士的脸涨得通红,他没有理会辱骂,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的杨斯修士。
“总主教大人尚未开口!教会从未授权我们这样做!”
“这是叛乱!你会把所有人都带向地狱!”
杨斯修士冷冷的看着他,任由人群的怒火发酵。
他等到辱骂声稍稍平息,才举起一只手。
圣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奥兰多修士问!总主教大人在哪里?”
杨斯修士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总主教贪婪腐化!”
“当他的信徒面临屠杀时!他选择了沉默!”
他向前一步,声音如同雷鸣。
“他还问!教会的授权在哪里?”
“我告诉你们!授权就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环视着下方无边无际的人海。
“授权就在你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在每一个虔诚的信徒身上!”
“我们就是教会!我们就是公民!”
他再次转向面色惨白的奥兰多修士。
“你谈论诸神的授权。”
“那么我问你,奥兰多修士,当一个国王准备用异教徒的刀剑屠戮信徒时,诸神会站在哪一边?”
奥兰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开!懦夫!”
一个粗壮的铁匠推开了奥兰多修士,后者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被愤怒的人潮淹没。
杨斯修士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知道,时机已到。
他从僧袍下再次拔出那把长剑,高高举起。
“我!以七神之名!以人民之名!在此审判!”
他的声音庄严肃穆,仿佛真的是神祇的代言人。
“劳勃.拜拉席恩!王朝篡夺者!荒淫无度!背弃信仰!残害子民!罪无可赦!”
“君临的人民!七国的信徒们!”
“你们是否同意!废黜他的王位?”
“同意!”
这一次的吼声,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带着一种创造历史的决绝。
“同意!”
平民代表们,那些来自君临各个角落的工匠,小贩,脚夫,高举着拳头。
“同意!”
修士代表们,那些平日里温和谦卑的神仆,此刻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就连那些从乡野赶来的农民,那些衣衫褴褛,满身泥土的农夫,也用他们最质朴的语言,发出了最响亮的呐喊。
“国王该死!”
杨斯修士将剑锋直指红堡的方向。
“判决已下!”
“劳勃.拜拉席恩!不再是我们的国王!”
“从此刻起!七国没有国王!”
圣堂内,一片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怯生生地问:“没有了国王,那谁来统治我们?贵族老爷们吗?”
这个问题让刚刚燃起的火焰,似乎有了一丝动摇。
杨斯修士大笑起来。
“贵族?”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那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寄生虫?”
“他们和篡夺者是一丘之貉!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土地和头衔!何曾在乎过你们的死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我们不仅要废黜国王!”
“我们还要抛弃所有的贵族!”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抛弃贵族?这在维斯特洛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听着!”
杨斯修士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王国是什么?是国王的城堡吗?是贵族的纹章吗?”
“不!”
“王国是你们脚下的土地!是你们耕种的田野!是你们建造的城市!”
“是农民!是工匠!是每一个用双手劳动的人!”
“我们选择农民!我们不要王国!我们选择国家!”
“我们!就是国家!”
一个年轻人激动的跳上长椅,撕下悬挂在墙壁上的一面拜拉席恩家族的宝冠雄鹿旗。
他将那面代表着王权的旗帜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疯狂的踩踏。
人群被点燃了。
他们嘶吼着,将所有代表着贵族与王权的纹章,旗帜,统统扯下,撕成碎片。
“公民万岁!”
“七神万岁!”
狂热的情绪达到了顶点,杨斯修士知道,必须将这股力量引向一个目标。
“篡夺者和他的家族!就躲在山上的那个乌龟壳里!”
他用剑指着大门外。
“他们以为高墙可以保护他们!”
“但他们错了!人民的愤怒!将淹没一切!”
“去红堡!”
一个声音尖叫起来。
“去红堡!”
“抓捕篡改者家族!”
“审判他们!”
人群像开闸的洪水,猛地冲向圣堂的大门。
他们涌出洁白的广场,汇入君临的街道。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通红,一下又一下的锤击声响彻云霄,一把把简陋的斧头,长矛被锻造出来。
屠夫放下了切肉刀,拿起了剔骨斧。
农夫扔掉了锄头,举起了草叉。
女人们从家里拿出面包和清水,分发给即将走上战场的丈夫和儿子。
一支由平民组成的军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自发的组织起来。
他们没有统一的盔甲,没有精良的武器,甚至没有像样的阵型。
但他们有共同的信仰和滔天的愤怒。
黑压压的人潮淹没了臭水湾,漫过了腌肉街,朝着伊耿高丘的方向,缓缓而坚定的移动。
从红堡的城头望下去,整个君临城仿佛变成了一片由人头组成的黑色海洋。
那海洋正在掀起巨浪,拍向城堡的基石。
刺耳的警钟声终于在红堡内疯狂的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在人潮的最前方,杨斯修士骑在一匹瘦马上。
他看着不远处那座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巨大堡垒,拔出了他的剑。
“为了诸神!”
他嘶吼着。
“为了人民!”
身后,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一个声音。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