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话不要记。”
总管和学士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
苏莱曼的视线重新落回财政总管身上,那目光像铁钳一样夹住了赫巴德。
“告诉我,赫巴德,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赫巴德的心湖,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赫巴德深吸一口气,空气仿佛都是冰冷的。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选择题,而是苏莱曼想让他做,却不会出自他口的做法。
赫巴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咽了口唾沫开口:“大人。”
“我会抬高收购价格.......”
他偷偷观察着苏莱曼的神情,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赫巴德的心一横,彻底抛弃了所有侥幸。
“当一个商人拒绝和我做生意时,我就派税务稽查官去稽查他们所有的账目,找出问题,然后罚收金龙。”
“总能找出问题的,漏税,或者是账目不清。”
“同为商人,我对这些贪婪的家伙一清二楚。”
“然后,我会背后派人去问候他的家人。”
赫巴德每说一句,都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下降。
他不敢停,只能逼着自己把最恶毒的手段说出来。
“最后,我会找上他,带着一份新的,价格更低的收购契约。”
“问他,现在愿不愿意和我做生意了。”
“当然,这一切都与总督无关。”
赫巴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颤抖。
他原以为自己是那只挑唆猛虎去捕猎的狐狸,还能从虎口下分一杯羹。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猛虎爪下的一件工具,一件用钝了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
这头年轻的猛虎,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挑唆。
他有自己的饥饿,自己的目标,自己的狩猎计划。
而自己,刚刚亲口向这头猛虎展示了,作为一件工具。
自己必须有多么锋利,多么好用。
“啪嗒。”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
鲁尼学士手中的羽毛笔掉在了橡木桌上,墨水溅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大人!”
年轻学士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他猛的站起身,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噪音。
“这种做法.........这种做法和强盗有何区别?”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愤怒,一半是震惊。
“会有很多商人家破人亡的!他们或许只是想保住家庭糊口的产业!他们并没有错!”
苏莱曼终于转过头,看向情绪激动的学士。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鲁尼学士。”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鲁尼学士的质问显得苍白无力。
“告诉我,如果我不用这种手段,而是像七国的领主一样。”
“为了扩张税收,为了养活军队,为了奢侈生活,将税赋转嫁到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农夫身上。”
苏莱曼向前走了一步,烛光照亮了他的眼睛。
“如果我将田亩税从十分之一提高到十分之三,甚至十分之五。”
“恢复人丁税........”
“会有多少农夫因为交不起税,没有食物,卖掉儿女,最终全家饿死在家里?”
“告诉我,会有多少农夫家破人亡?”
鲁尼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想反驳,想说这不一样,想说总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在苏莱曼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苏莱曼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要么让富裕的商人们破产,要么让贫穷的农夫们饿死。
强盗的行径,和“合法”的压榨。
哪一个更高尚?
鲁尼学士的嘴唇翕动着,脸色由红转白,最终颓然的坐了回去。
苏莱曼不再看他。
辩论已经结束,或者说,从未开始。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赫巴德身上,那个胖子此刻像一尊凝固的蜡像,冷汗已经浸透了华丽的丝绸外衣。
“盐,铁,糖,酒的专卖,只是第一步。”
苏莱曼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
赫巴德猛的抬起头,被肥肉挤压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他小心翼翼的开口,不敢再有半分试探:“大人?”
苏莱曼踱步到长桌的主位,手指轻轻划过冰凉的桌面。
“赫巴德,你曾是商人,告诉我,商队是如何赚取利润的?”
这个问题让赫巴德一愣。
他脑中飞速闪过贩奴,走私,贩卖违禁品等念头,但看着苏莱曼那双清澈的眼睛,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赫巴德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是差价。”
苏莱曼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没错,差价。”
“将货物从便宜的地方,运到昂贵的地方去卖,从这类活动之中赚取差价,这是商业的本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最大的商人,不能是河间地总督府?”
“我叫它均输平价。”
赫巴德的呼吸一滞,茫然的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搜刮着自己全部的商业知识,也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组合
奥利维尔一直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
鲁尼学士也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了出来,茫然的看向苏莱曼。
苏莱曼没有理会众人的茫然与困惑,继续开口:
“有的地方丰收时,粮价贱如泥土,农夫辛苦一年,所得甚至不够糊口,这叫粮贱伤农。”
“有的地方遭遇天灾,粮食短缺,粮价飞涨,领民买不起食物,只能饿死,这叫粮贵伤民。”
苏莱曼的声音在长厅中回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而商人们,则会趁机在丰年地区压价收粮,再囤积起来,运到遭遇天灾的地区高价卖出,赚取数十倍的利润。”
赫巴德下意识的点头,这正是商人的做法,他自己也曾这么干过。
“均输平价,就是解决这个问题。”
“总督府将在各地军堡建立仓库,用以调节粮价,控制物价,救济领民。”
苏莱曼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在粮食丰收,粮价低廉的地方,由总督府出面,以一个高于市场,但仍旧低廉的保护价格,大量收购粮食。”
赫巴德的眼睛亮了,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好处,这既能让农民不至于破产,又能让总督府用极低的成本获得海量物资。
他急切的追问:“然后呢,大人?”
苏莱曼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有条不紊:
“然后,将这些收购来的粮食,布匹,商品........所有大量货物,通过总督的运输体系,运往那些物资稀缺,价格昂贵的领内地区。”
“在那些粮价飞涨的地方,总督专卖店铺,以一个远低于市场,但高于我们收购成本的价格,敞开出售货物。”
赫巴德的胖脸因为激动而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是个商人,一个对数字和利润有着野兽般直觉的商人。
这是一个利润巨大的方案,最重要的是这里面可以上下其手操作的地方太多了。
必须执行!必须确立!
赫巴德的声音嘶哑:“大人.........”
“这........这利润........无法估量!”
“那些囤积货物谋取暴利的商人,他们的粮食会瞬间烂在仓库里,因为没人会买他们的高价粮。”
“而我们........总督府,不仅能赚取惊人的差价,还能收获所有领民的拥戴!”
“甚至还可以将这些囤积起来的货物卖到北境去.......”
“七神啊!”
鲁尼学士沉默了,苏莱曼刚才用最冷酷的逻辑,逼他承认了“牺牲商人保全农民”的必要性。
可现在,苏莱曼又提出了一个全新的,他从未在任何书本中见过的方法。
这个“均输平价”,它没有抢夺任何人的财富,甚至保护了丰年,灾地的农夫。
它只是通过总督逐步开始建立起的信息的优势和强大的组织能力,进行物资的调配。
但其结果,却比直接抢劫商人更加致命,也更加.......高明。
它让那些贪婪的商人血本无归,让饥饿的领民得到救济,让总督府的金库堆满金龙。
一举三得,甚至,它在道德上都无懈可击。
总督府是在平抑物价,是在救济灾民。
长厅内的气氛,已经没有之前的紧张压抑,所有人的思绪,都围绕着那个站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水的流向似乎正在改变。
而他们,正是这股洪流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