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昂.鲁特手中的银质餐刀掉在了纯银的盘子上,发出当啷一声刺耳的声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空气微微一滞,方才的热烈欢腾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大厅。
在这一瞬间从沸腾的热水,直接降至了凛冬的冰点。
所有喧嚣,所有笑语,所有推杯换盏的动作。
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诸侯们呆若木鸡,一个个僵在原地,仿佛被言语石化。
他们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就凝固成了一副副惊愕,荒诞且恐惧的面具。
有几位领主,甚至因为错愕,猛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啦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人们的呼吸声,以及壁炉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噼啪声。
威廉.慕顿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肥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那双小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的张着。
像一条离了水的肥鱼,拼命的翕动,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迁封?
离开河间地?
河间地的诸侯们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很多家族的血脉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流淌了数千年之久。
他们的城堡是祖先用血与石筑成,他们的土地浸润着家族的荣誉与历史。
他们的人民与他们血脉相连,是他们权力的根基。
如果离开了河间地,去了那人生地不熟的王领,岂不是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那里的土地再肥沃,城堡再坚固,也终究是无根的浮萍。
他们将失去经营了千百年的领地,失去人民的拥戴,失去祖先陵墓的庇佑。
他们会变成一群外来者,一群统治本地人民的外来贵族。
“苏莱曼大人.........”
一个粗犷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杰诺斯.布雷肯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没有像威廉.慕顿那般失态,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粗壮的身躯肌肉紧绷,眼神锋锐。
“布雷肯家族统治石篱城,已数以千年。”
他直视着主位上的苏莱曼,一字一顿,声音沉重。
“那里不仅有我们的城堡和家园,更有我们祖先的陵墓所在。”
“你怎能一句话,便让我们迁徙?”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充满了对迁徙的愤怒与不解。
苏莱曼静静的看着他,脸上那悲天悯人的忧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骨头发冷的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交易。
他微微一笑,吐出了两个字:“赏赐。”
赏赐?诸侯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每个人。”
苏莱曼的声音清晰的回荡在死寂的宴会厅里。
“都会获得比原来多两倍,甚至三倍的肥沃土地。”
“你们可以将王领那些叛乱贵族的城堡,直接改成你们故堡的名字,以怀恋故土家乡。”
杰诺斯.布雷肯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他只是冷笑一声,不置可否的继续开口:“既是赏赐,那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如果愿意接受更多土地和人口赏赐的诸侯,便迁徙去王领。”
“不愿意的,便留在河间地。”
“你觉得如何呢?大人。”
苏莱曼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深邃,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行。”
他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意已决。”
他补充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绝不会允许河间地,因为领主与平民的土地纠纷,而爆发一场血腥的内战。”
场面彻底冷了下去。
苏莱曼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几名早已候在门边的强壮侍从立刻走了上来。
他们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卷起来的羊皮纸,走到长桌的正中央。
随着哗啦一声,一张巨大且无比精细的地图铺满了整个桌面,甚至垂到了地上。
那是一幅极其精细的王领地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详细标注了每一座城堡,每一片森林,每一条河流。
以及最重要的——每一块领地的边界。
“我不会亏待诸位。”苏莱曼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走下主位,来到地图旁,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
“只有在这次平叛中立下功勋的东河间地诸侯,才有这项权利。”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个用红墨水圈出的城堡和领地,声音里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每个人,都可以直接接收那些叛乱的王领贵族的城堡。”
“并获得比原来多两倍,甚至三倍的肥沃土地。”
“那........那王领的贵族呢?”威廉.慕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询问。
苏莱曼转头看向他,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傻瓜:“我是河间地的统治者,不是王领的统治者。”
“何况,我们与王领的那些贵族,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了,不是吗?”
威廉.慕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河湾地和多恩不会容忍这样的行为。”阿伍德.哈尔顿站起身。
他的声音比布雷肯要冷静,问题也更加尖锐。
如果无法保住到手的王领土地,一切都是空谈。
何况一旦他们接受了王领的城堡和封地,就意味着他们与旧王领贵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他们不再是为河间地而战,而是为自己的新领土而战,无法接受任何失败。
任何妥协,谈判,失败,都将直接损害他们新获得的切身利益。
他们被永久性的绑死在苏莱曼这辆战车上。
苏莱曼的目光移向他:“不需要他们容忍。”
“王领已经被我们占据,这是既成事实。”
“难道哈尔顿大人觉得,多恩人会大发慈悲的交出他们已经吞进肚子里的风暴地吗?”
阿伍德.哈尔顿沉默了。
也许会,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当苏莱曼做出这种史无前例的“大迁封”之后,多恩人就更不可能交出到手的土地了。
这会开启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那就是各境族群,地域贵族之间的征服与兼并战争。
毕竟维斯特洛的土地都是有名有姓的,而大家族的支脉,无法继承家业的次子,和落魄贵族们太多。
他们是社会中天然的好战阶层与不稳定因素。
他们渴求土地和权力,传统上只能通过婚姻,侍奉,或去狭海对岸当雇佣兵来解决。
现在,一条大道豁然开朗。
跟随强大君主,对外征服,直接获取土地。
以前,战争是有限博弈,目标是迫使对方坐上谈判桌,达成新的平衡。
一旦大迁封完成,河间地贵族真的稳定了王领。
战争将成为无限战争,目标是彻底消灭对手的王国与家族,吞并其全部领土和人口。
所有隐藏的掠食者都露出獠牙,为了阳光下的土地,开始至死方休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