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磕碰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单调而乏味的声响。
除此之外,只有风声。
提利昂.兰尼斯特孤零零地骑在马背上,身下的老马瘦骨嶙峋。
是河间地人随手丢给他的。
没有护卫,没有随从。
甚至连那件象征兰尼斯特家族荣耀的深红丝绒上衣,也变成了一块沾满泥浆和血污的破布。
挂在他畸形的身体上。
右肩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像是一把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但他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疼痛更深沉的麻木笼罩着他。
我不该活着。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路。
苏莱曼没有杀他,那个同龄的黑狮子只是挥了挥手,就释放了他。
“我对你的惩罚更严厉。”
“我将饶恕你。”
“你将获得自由。”
他的话语仍在脑海不断回响,这个惩罚真的太严厉了。
提利昂.兰尼斯特勒住缰绳,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岔路口。
往西是深穴城,往南是河湾地。
我该去哪儿呢?
西境的大军灰飞烟灭,全军覆没,从未有过如此之事。
在他的指挥下,全都变成了河边堆积如山的尸体。
他是西境的罪人。
回西境?
那些侥幸逃脱的西境诸侯们恐怕恨不得生吞兰尼斯特的肉。
说不定,他们会把他抓起来,像献祭一只替罪羊一样,把他扭送到君临。
向坦格利安的新王乞求宽恕。
哪怕回到凯岩城又能怎么样呢?
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回廊,和祖先们冷漠注视的画像。
“也许我该找棵树,把自己吊死。”
提利昂.兰尼斯特喃喃自语。
他看了一眼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那根横出的枝桠似乎正向他招手。
但他没有动。
他不想这样死去,求生的本能,拖着他继续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天空渐渐阴沉下来。
前方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深穴城。
那是莱顿家族的领地,扼守着进入西境的咽喉要道。
如果还有西境诸侯在这个方向集结,这里是必经之路。
提利昂.兰尼斯特深吸了一口气,驱马向前。
他做好了准备,迎接准备转投坦格利安的诸侯们。
迎接辱骂,迎接石块,迎接愤怒的西境士兵将他拖下马背,乱刀分尸。
然而,当他骑着那匹老马,像个乞丐一样穿过深穴城的城门时,预想中的暴行并没有发生。
城墙上的守卫看到了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有的甚至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但没有人动手。
没有人拔剑,没有人怒吼,甚至没有人上来阻拦。
他们就像看着一团空气,或者一个已经死掉的幽灵,任由他穿过外城,走上通往内堡的坡道。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提利昂.兰尼斯特感到脊背发凉。
太安静了。
这不像是刚刚遭遇惨败,群龙无首的溃兵聚集地,反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难道詹姆回来了?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只有詹姆。
如果是他,或许兰尼斯特还有救。
他甚至顾不上肩膀的剧痛,用脚跟狠狠磕了一下马腹,老马吃痛,加快了脚步。
领主大厅的大门敞开着。
提利昂.兰尼斯特翻身下马,因为腿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踉踉跄跄的冲进大厅,昏暗的烛光让他眯起了眼睛。
大厅里挤满了人。
那些在战场上逃过一劫的西境诸侯们,此刻竟然都在这里。
他们分列两旁,低垂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大气都不敢出。
这种肃穆的气氛绝不是詹姆能带来的。
詹姆能带来信任,但带不来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向大厅尽头的主位。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瞪大了双眼,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瘦得脱了形,原本合身的深红底金狮纹章上衣此刻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脸颊上的肉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颧骨。
绷带缠绕在他的胸口和手臂上,隐隐透出黑色的血迹。
但他坐在那里。
腰杆笔直挺立。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金色的碎光,冰冷,坚硬,没有一丝温度。
那是泰温.兰尼斯特。
“父........父亲?”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声音震动。
他没死。
那个在军营里奄奄一息,被学士断言活不过几天的男人,此刻竟然活着。
不仅活着,还像一座大山一样,重新压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泰温.兰尼斯特微微转动眼珠,目光落在提利昂.兰尼斯特身上。
那目光像是有重量,压得提利昂.兰尼斯特喘不过气来。
“出去。”
泰温.兰尼斯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出去。”
西境诸侯们如蒙大赦。
他们甚至不敢多看提利昂.兰尼斯特一眼,低着头,倒退着离开了大厅,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大门。
随着大门的关闭,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大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还有几支摇曳的火把。
死一般的寂静。
提利昂.兰尼斯特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他想上前,想解释,想问候,但双腿沉重。
“你是诸神对兰尼斯特家族降下的诅咒。”
泰温.兰尼斯特开口了。
语气平淡,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漠。
这一句话,比河间地人的一万支箭还要伤人。
提利昂.兰尼斯特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
“我.........”
“闭嘴。”
泰温.兰尼斯特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显然每一个动作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但他没有发出哪怕一声呻吟。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提利昂.兰尼斯特面前。
居高临下,审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
“两万五千人。”
泰温.兰尼斯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寒意。
“你把他们带出去,然后像个蠢货一样,把他们葬送在河间人的手里。”
“全军覆没。”
“而你自己,竟然还活着。”
泰温.兰尼斯特的目光扫过提利昂.兰尼斯特身上的破布和伤口,眼中满是厌恶。
“那个黑狮子为什么放你回来?”
“你以为那是仁慈?”
“难道你看不出来,那个年轻人是在羞辱你吗?”
“他在羞辱兰尼斯特家族。”
泰温.兰尼斯特逼近一步,提利昂.兰尼斯特下意识的后退。
“他把你像条狗一样放回来,就是要告诉全维斯特洛,我的一个儿子,是个笑话。”
“我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敢回来。”
“你就应该在路上找个地方,把自己吊死。”
“那样至少还能给家族留最后一点体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脸上。
提利昂.兰尼斯特低下了头,手紧紧握拳,默然无语。
这就是我的父亲。
即使我死里逃生,即使我拼尽全力,在他眼里,我也只是一个让家族蒙羞的怪物。
泰温.兰尼斯特喘着粗气,显然刚才的训斥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
他转过身,背对着提利昂.兰尼斯特,看着墙上那面巨大的兰尼斯特旗帜。
“凯岩城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泰温.兰尼斯特的声音冰冷决绝,宣判了提利昂.兰尼斯特的死刑。
“哪怕这个世界毁灭,哪怕我的血脉断绝,哪怕从旁支找人继承。”
“我也不会把它交到一个把家族带向灭亡的人手里。”
提利昂.兰尼斯特猛的抬起头。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了。
“可你的儿子只有我了!!”
他大声吼道,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詹姆是御林铁卫!他发过誓不娶妻不生子不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