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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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同泼洒的浓墨。
黑暗将戴瑞家族的领地尽数吞没。
一支约莫千人的骑兵队伍正在黑暗中狂奔。
他们曾是艾林谷引以为傲的骑士,象征着高山的荣耀。
但现在,这只是一群丢盔弃甲的丧家之犬。
身后不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来,那是紧追不舍的河间地骑士。
其实若是回头看去,追兵的数量未必有他们多。
若是列阵冲锋,凭借谷地骑士的悍勇和装备,未必不能将这些紧跟不舍的河间地追兵击退。
但没有一个人回头。
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提起“回头”这两个字。
“快跑........快跑........”
一名年轻的谷地骑士神情恍惚,嘴里机械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胯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但他手中的马鞭依旧不知疲倦地抽打着战马早已血肉模糊的臀部。
噗通一声闷响。
战马终于到了极限,前蹄一软,重重的栽倒在泥水中。
年轻骑士被甩飞出去,脸朝下砸在烂泥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手伸向路过的同伴。
“带上我.......求求你,带上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情的马蹄声。
他的同伴,那些平日里在此起彼伏的宴会上与他称兄道弟的贵族子弟们。
此刻目不斜视,甚至为了避开他,狠狠的拉动缰绳,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在这场溃逃中,仁慈是最大的累赘。
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战马力竭而被抛弃。
他们绝望的倒在路边,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只能束手就擒。
这种无声的抛弃让队伍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开口,生怕一开口就会泄掉那最后一口气,生怕自己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被别人甩在身后。
他们只是在心中默默向七神祈祷。
祈祷自己的战马不要折断腿骨,祈祷别人的战马先倒下,好为自己拖延那哪怕只有几息的时间。
为了减轻马匹的负担,很多人都解开甲胄,将他们丢弃。
金属砸在石头上,泥水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悲凉的乐章。
卸下了甲胄,他们确实跑得快了一些,但也意味着。
他们即便此刻鼓起勇气回头,也绝不是那些河间地人的对手了。
队伍冲进了一片茂密的黑树林。
这里是戴瑞家族领地的边缘,树木参天,枝叶在夜风中张牙舞爪,宛如鬼魅。
诡异的野兽般的嚎叫声在树林深处响起,此起彼伏。
是河间地的平民武装。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队伍的死寂。
处于队伍边缘的一名骑士突然从马上消失了。
“杀了这群谷地佬!”
“剥了他们的皮!”
“戳他们的马匹!”
诡异的叫声在林间回荡,一边怪叫,一边疯狂的袭击着落单的人。
又一名骑士被绊马索绊倒,还没等他落地,几块沉重的石头就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随后戛然而止,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所有的谷地贵族都听到了那些声音,那是骨头被砸碎,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但没有人停下。
恐惧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的灵魂。
伴随着马蹄的轰鸣,以及惊恐的谷地贵族们,死死攥紧缰绳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这支曾经荣耀的队伍,此刻就像是一群被狼群驱赶的羊群,只知道盲目的向前奔逃。
在队伍的最前面。
莫顿.韦伍德整个人几乎是瘫软在马鞍上。
他前些日子还总是挺直腰杆,骄傲的向每个谷地贵族夸耀他带领谷地百骑破河间地数万的战绩。
此刻,他的右臂僵直的垂在身侧,那是因为长时间紧绷神经导致的痉挛。
每一次呼吸,都发出嘶鸣声,好像已经喘不过气来。
终于。
树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们冲出了那片魔鬼般的森林。
然而,眼前的景象并没有让他们感到丝毫的安慰。
这是一座废弃的村庄。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焦炭的味道。
莫顿.韦伍德勒住缰绳,战马打着响鼻,不安的在原地踏步。
他认得这里。
他曾带领骑兵纵横河间地,为了散布恐惧,逼迫河间地人屈服,他下令屠杀的村庄之一。
那时候,这里还有哭喊的妇孺,有跪地求饶的老人。
而现在,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满地的狼藉。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伤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红垒领主,霍顿.雷德佛。
霍顿.雷德佛的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花白的头发被汗水和泥水黏在额头上。
那张总是带着慈眉善目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苏莱曼........苏莱曼一定是个魔鬼........”
莫顿.韦伍德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伤,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
“否则........否则他怎么可能取得这样的胜利呢?”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指了指身后那片黑暗的森林,又指了指自己这支狼狈的队伍。
“看看我们........看看我们!”
“骄傲的谷地骑士........艾林家族的封臣.........怎么都会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会让骄傲的谷地骑士们勇气尽失,都成了懦夫呢?”
莫顿.韦伍德的眼中充满了迷茫。
他不明白。
哪怕是战败,哪怕是撤退,也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种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被一群泥腿子像赶牲口一样追杀的局面。
霍顿.雷德佛没有回答。
他勒着马,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面旗帜上。
那里有一面半掩在泥土中的旗帜,旗杆已经折断,旗面满是污泥和脚印。
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是一面天蓝色的旗帜,上面绣着新月和猎鹰。
那是一面倒落的谷地艾林鹰旗。
或许是之前经过这里的谷地部队遗落的,又或许是刚才逃兵丢弃的。
它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遗弃在那里,任人践踏。
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那一声叹息,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河间雏鹰..........”
他抬起头,看向南方,看向那片他们逃离的方向。
“十六年梳羽翼,利爪喙。”
“不飞就算了,一飞冲天。”
“不鸣就算了,一鸣惊人。”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