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奔流城做过仆人。”老妪的声音像是一阵微风。
“您是........布林登.徒利大人吗?”
布林登.徒利握着空碗的手僵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骑士都感到了不安。
“是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低沉。
“徒利家族会报答您。”
老妪的身体猛地一震,浑浊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水。
那泪水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洪流。
“黑鱼!黑鱼!害群之鱼!”
她嘶声尖叫,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绝望的悲恸。
“我儿子!我可怜的儿子!他只是想躲进山里避开战祸!”
“却被你的士兵........被你的士兵污蔑成叛军!吊死了!”
“诸神啊!看在仁慈宽厚的霍斯特大人的份上!你快滚吧!”
“滚!不要逼我去检举你!!”
“砰!”木门被重重关上,将一切隔绝。
屋子里传来老妪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布林登.徒利低下头,默然无语。
“爵士........”身后的骑士想要开口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走吧。”布林登.徒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继续走。”
逃亡之路继续向北延伸。
在一条不知名的河流边,晨曦刚刚刺破黑暗。
马蹄声震碎了河畔的宁静。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河岸的芦苇荡后转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面飘扬的旗帜上,绘着一个裸女,那是粉红少女城的派柏家族。
克莱蒙特.派柏骑在马上,看着这三个狼狈不堪的人影。
他的脸上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愧疚。
“是克莱蒙特大人!”两名徒利家族骑士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您是来接应我们的吗?”
克莱蒙特.派柏看着他们,缓缓摇了摇头。
骑士脸上的欣喜凝固了,变成了疑惑。
克莱蒙特.派柏翻身下马,目光越过那两名骑士,看向沉默不语的布林登.徒利。
“黑鱼爵士,我是去向苏莱曼大人告罪屈膝的。”
三人都沉默了。
空气中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声音。
“苏莱曼得到这样的大胜,而我的家人.........在他的手中。”
克莱蒙特.派柏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我只能这样做。”
“叛徒!”一名年轻的徒利骑士面色涨红,愤怒的握住了剑柄。
布林登.徒利抬手,阻止了他。
克莱蒙特.派柏转头,对自己身边的派柏家族骑士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
布林登.徒利也看向那两名愤愤不平的部下,示意他们离去。
河岸边,只剩下两人独处。
风吹动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克莱蒙特.派柏叹了口气,从马鞍旁取下一个皮囊,扔给了布林登.徒利。
布林登.徒利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痛饮。
那是烈酒,辛辣入喉,却稍微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我劝你不要回奔流城。”克莱蒙特.派柏压低了声音。
“现在前路到处都是莫里森的人,你的后路又有追兵。”
“但是前往西境的道路,我可以给你提供帮助。”
布林登.徒利闭上眼,又缓缓睁开,摇了摇头。
“艾德慕守不住奔流城。”
“这个孩子,他太善良了。”
“他是徒利家的家主,我不能让他落入苏莱曼的手中。”
克莱蒙特.派柏沉默了。
他看着这位活着的七国传奇,看着他那张坚毅的脸,眼眶渐渐红了。
这个选择,生机渺茫。
布林登.徒利倒是笑了起来,那是他逃亡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苦涩,却带着一种释然。
“这样的局势,苏莱曼都能取胜,还有什么好说的?”
“生死由命,何必为我涕泪?”
克莱蒙特.派柏走上前,用力的抱了抱布林登.徒利。
“保重,爵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留下了三匹快马,还有一些食物和水,带着队伍离去。
分别后,三人骑上快马,再次踏上归途。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照耀他们。
追兵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他们被发现了。
三人被一路追杀到一条大河边。
奔流不息的三叉戟河,此刻却成了隔绝生机的天堑。
前方,莫里森的军队已经封锁了河岸,一个白发苍苍的少年人正冷眼望来。
后方,追兵卷起的烟尘肉眼可见。
河流的上下游,皆有船只的影子,彻底锁死了水道。
绝路,这就是路的终点了。
布林登.徒利勒住缰绳,看着奔流不息的河水,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看向身边两名面露绝望的年轻骑士。
“去吧,去投降。”
两名爵士流着泪开口:“爵士,和我们一起投降吧。”
“苏莱曼或许会宽恕您。”
布林登.徒利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淡然。
“他会宽恕你们,但不会宽恕我。”
“在我的命令下,你们杀了太多西河间地的人。”
“他想要收服你们,让你们为他效力,但他又不想失去民心,必须给那些活着的西河间地平民一个交代。”
“所以,我必须死。”
“去吧,年轻人们。”
两名徒利家族爵士流着泪,最后一次向他们的黑鱼爵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他们转身,迎着奔袭而来的追兵,扔掉了手中的剑。
布林登.徒利翻身下马,在河边的草地上盘膝而坐。
他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三叉戟河,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直到马蹄声停在了身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他知道那是谁,布林,苏莱曼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布林看着这个背影,没有任何高兴或者胜利者的炫耀,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开口:
“苏莱曼大人问您,有什么遗言吗?爵士。”
布林登.徒利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他面向三叉戟河,看着河水中自己的倒影,沉声开口:
“我初见你们大人时,便觉得这少年不像河间地贵族。”
“他治下的领民也不像其他河间地人一般软弱可欺,实在惊异。”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看他,就像在看年少的自己,都不重世俗的眼光。”
“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超脱世俗枷锁。”
“与他相比,我算得了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兄长仁慈宽厚,终生受困于家族格言,家族,责任,荣誉........一条鳟鱼。”
“一条被网住的鱼,虽在水中,却不得自由。”
“我自称黑鱼,与家族划清界限,示与之不同,以示叛逆。”
“可终归到底,也还是一条鳟鱼,与我的哥哥没有任何区别。”
“要是我早一点杀了他..........或许徒利家族,也不至于遭到这样的大祸。”
“我兄长对我的评价真是没错,害群黑羊。”
布林登.徒利大笑起来,笑声苍凉。
“黑鱼啊,黑鱼啊,愚蠢般的特立独行,却终究也还是一条鳟鱼,一个徒利。”
笑声渐歇,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布林。
“帮我交给你们大人。”
布林沉默的接过信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
布林登.徒利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滚滚向东的三叉戟河。
“一个大家族的生死存亡这样重大的事,其变化竟是如此转瞬即逝,难以预料。”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对这条养育了徒利家族数千年的河流做最后的告别。
长剑出鞘的声音清脆悦耳。
布林登.徒利没有丝毫犹豫,手中长剑猛的挥向自己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洒在三叉戟河之中,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他的身体晃了晃,左膝重重跪地,右手却死死握着剑柄,将长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不倒。
“黑鱼”布林登.徒利,保持着这样的姿态。
在这个清晨,死在了他誓死守护的三叉戟河畔。
风吹过河面,带起层层涟漪,仿佛无数条鳟鱼在水中跳跃。
只是这一次,鳟鱼再也回不了家了。
——————————
奔流城。
艾德慕.徒利最好的叔叔布林登.徒利,从夕阳的那端出现,他被割掉了头颅。
他的身体被绑在了马背上,摇摇晃晃。
夕阳沉落地面,艾德慕.徒利望着叔叔。
还是第一次,没有从这个身躯上看到那张微笑的脸,以及那双蓝色好看的眼睛。
马大而微润的眼睛里为主人滚落下大滴的泪珠。
马背上那具失去头颅的身体,轰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