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城的大厅之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
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将腾石河与红叉河的咆哮声隔绝在外,只留下大厅内几百次沉重的呼吸声。
一百多名身着杂乱甲胄的男人跪伏在大厅中央冰冷的石板上。
他们的盔甲各式各样,有的是老旧的锁子甲,有的是在此次战争中缴获拼凑的板甲。
这些人大多没有显赫的家徽,只有胸口那象征着自创家族的简陋标记,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是苏莱曼册封的泥鳅骑士与容克骑士,如今皆是败军之将。
大厅两侧,站满了身披精良铠甲的河间地诸侯与骑士。
他们手按剑柄,死死盯着这群跪在地上的败军之将,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仇恨。
艾德慕.徒利坐在主位上,神情严肃。
他的叔叔,黑鱼布林登.徒利身披黑色鳞甲,站在台阶前,俯瞰着这些垂头丧气的俘虏。
为首的一名骑士抬起头,声音低沉。
“拜见艾德慕大人。”
他身后的骑士们也跟着齐声开口,声音稀疏而疲惫。
布林登.徒利笑了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既然泰陀斯.布莱伍德大人为你们担保,你们都起来吧。”
骑士们迟疑着,缓缓站起身,但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
布林登.徒利踱步走下台阶,在他们面前缓缓走过,目光审视过每一个人。
“从前我只听说你们的勇敢,现在更体会到你们的忠诚。”
他停在为首的骑士面前。
“这段时间,我悬赏金龙,许诺赦免,以求你们投降,可是你们为什么迟迟不肯来呢?”
那名骑士抬起头,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然。
“我们这些败军俘虏,受到苏莱曼大人的封赏得以称贵,成为莱彻斯特家族的封臣。”
“我们常以不能报答苏莱曼大人而感到遗憾,哪里愿意背叛他呢?”
大厅两侧的贵族们发出了一阵骚动,有人冷哼出声。
骑士没有理会周围的嘲笑,顿了顿,再次躬身。
“只希望徒利家族可以保留我们的生命和财产,让我们回家,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是的,是的。”
众骑士纷纷附和,言辞恳切。
布林登.徒利走下台阶,站到他们中间。
“你们这是说的什么话。”
“现在河间地战火纷飞,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
他看着众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以你们的勇敢忠诚,徒利家族会保留你们的财产和爵位,还希望你们继续为徒利家族作战,你们觉得怎么样?”
此言一出,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为首的骑士再次开口,声音坚定。
“我们是败军俘虏,不配得到徒利家族的重用。”
“今天徒利家族仁慈我们不死,我们深感恩情,永生铭记。”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黑鱼的眼睛。
“但是,我们实在也不愿意与苏莱曼大人为敌。”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了骑士们无声的涟漪,他们纷纷挺直了腰杆,仿佛这句话给了他们最后的尊严。
布林登.徒利没有动怒,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艾德慕.徒利。
那眼神像是在说,该你了。
艾德慕.徒利站起身来。
红蓝相间的披风在他身后垂落,银色的鳟鱼纹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不像黑鱼那般低沉老练,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清亮。
“诸位爵士都是河间地人,便是河间地的臣子。”
他走下台阶,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家在这里。”
“徒利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这片土地。”
“如今徒利家族宽容对待,赦免你们的罪行,承认你们的爵位,这是对河间地子民的爱护。”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对抗自己的家乡,对抗河间地真正的主人呢?”
骑士们骚动起来,窃窃私语。
苏莱曼虽然给了他们爵位,但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河间地兵败如山倒,他们兵败被俘,是否算报答恩情了。
为首的骑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艾德慕.徒利看着他们动摇的神色,语气放缓,伸出了手。
“你们的忠诚令人敬佩,但这份忠诚,更应该献给三叉戟河,献给你们脚下这片生养你们的土地。”
“为徒利家族作战,就是为河间地作战,为你们自己的家园作战。”
终于,一名骑士的膝盖一软,重新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之后,一百多名骑士再次跪伏于地,这一次,他们的头颅深深低下。
“我们........愿意屈膝臣服徒利家族!”
布林登.徒利转过身,看向自己的侄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赞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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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壁炉的火光温暖了许多。
泰陀斯.布莱伍德站在巨大的地图前,向布林登.徒利讲述着最新的局势。
“一切都按照您的政令在进行。”
“派崔克.莫里森的军队正在不断离散,我们每天都能接收到从森林里走出来投降的士兵。”
“人数锐减,已经不足以畏惧。”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被标记出来的村镇。
“平民也不再参与其中,他们转而向我们密告叛军的情况,换取金龙。”
“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彻底平定他们。”
布林登.徒利倒了两杯酒,递给泰陀斯.布莱伍德一杯。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没有说话。
泰陀斯.布莱伍德接过酒杯,继续说道:“您借用我的名声为这些骑士们担保,让那些愤恨的诸侯没有话说,我并不介意。”
“并且哪怕你不这么做,我也会主动为他们担保。”
布林登.徒利抬起眼,看向他。
“布莱伍德大人。”
“你真的相信他们吗?”
泰陀斯.布莱伍德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相信。”
“一群能为了封君,拒绝金龙和爵位诱惑,甚至不惜一死的人,他们的忠诚是真实不虚的。”
他喝了一口酒,眼神明亮。
“这种忠诚,比河间地那些见风使舵的诸侯们要可靠百倍。”
“我不仅相信,并且也愿意继续为这些忠诚的骑士担保。”
布林登.徒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
“希望他们不会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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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间地的平原上。
焚烧村庄的黑烟扭曲着升上天空。
莫勒.斯莫伍德骑在他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
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
树枝上,七具尸体正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不是士兵,只是普通的农夫,脚上的泥巴还没干透,脖子就被粗糙的麻绳勒断了,罪名是收下叛军的粮食。
“大人,布林登.徒利爵士说的很清楚!”
“你怎么能这么做!!”
老罗平爵士策马来到莫勒.斯莫伍德身边。
这位老人的背脊虽然依旧挺直,但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
莫勒.斯莫伍德冷笑一声,打断了老罗平的话:“徒利家族还没有拿回总督之位!他们没有权利命令我们怎么做!”
“这群贱民拿了我的财产!那就是叛军!”
莫勒.斯莫伍德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那些尸体,又指向远处还在燃烧的村庄。
“不把这些养不熟的杂种杀怕了,他们永远不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莫里森那个小杂种能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不就是靠这群贱民给他通风报信吗?”
老罗平爵士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满是悲愤。
他指着远处那群被斯莫伍德家族士兵驱赶,哭喊的妇孺。
“徒利家族一定会问罪你们的!!”
莫勒.斯莫伍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那我倒要看看鳟鱼敢不敢因为这种事惩罚我们!!”
他不再理会老罗平,对着自己的部下挥了挥手。
“继续搜,但凡家里藏有叛军财物的,一律吊死!”
凄厉的哭喊声和求饶声响彻村庄,但很快就被士兵们的呵斥和绳索勒紧皮肉的声音所取代。
一具具尸体被悬挂在村口的橡树上,随风摇摆。
莫勒.斯莫伍德勒转马头,眼神阴鸷地盯着老罗平。
“叛军就在前面的黑沼林里,带着你的人,给我冲进去。”
“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叛军的尸体,或者你们的尸体。”
老罗平爵士握着缰绳的手剧烈颤抖着,咬着牙开口:“没有步兵掩护,骑兵进去就是活靶子。”
“那就去死!”
莫勒.斯莫伍德突然咆哮起来。
“你们这群人!本来就该死!如果不是看在徒利和布莱伍德的面子上!”
“我早就把你们这群拿了苏莱曼封赏的泥鳅骑士全都吊死在那棵树上了!”
“现在!执行命令!”
老罗平爵士闭上了眼睛,漫长的几秒钟里,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