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斯德家族的领地,位于王领与河湾地的交界处,一片被黑水河滋养的肥沃平原。
老亨利活了六十年,自认见过这世间所有的怪事。
他见过长着六条腿的蛤蟆,见过双头的牛犊。
但现在的景象,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疯了。
不久前,一颗硕大的红色彗星撕裂了维斯特洛的天空。
它拖着长长的,猩红如血的尾巴,横跨天际。
像是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又像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屠刀。
云层在它周围凝聚,赤红似血。
在某些角度看去,那云层仿佛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血色十字,正冷冷的俯瞰着大地。
紧接着,时序乱了。
明明是盛夏,天气却开始骤降。
家门口那条从小在里面摸鱼捉虾的小河,竟然在一夜之间结了冰。
坚硬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可到了白天,太阳一出来,那冰层又在瞬间融化。
洪水咆哮着漫出河床,淹没了堤岸,吞噬了刚刚抽穗的麦田。
阴雨连绵不断,草原积水,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水乡泽国。
夜晚极寒,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疼。
白天出太阳时又炽热异常,把地上的积水蒸腾成令人窒息的雾气。
蜂房里的蜂群开始躁动不安,它们放弃了采蜜,在蜂箱周围嗡嗡叫个不停。
牛栏里的牛也哞哞的叫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安的踢踏着围栏。
“这是末日的征兆。”
邻居家的老安可这么说,他正在厉行斋戒,整天跪在泥水里向七神祈祷。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农夫中间蔓延。
人们都在传说,战争就要肆虐于七国。
因为河间地人来了,要把他们灭门绝户。
老亨利和他的家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他们把仅剩的一点粮食藏在地窖最深处,女人们把脸涂黑,甚至做好了随时逃进森林的准备。
他们瞪圆了眼睛,警惕的看向北方。
然而,当河间地的军队真的到来时,一切却并未发生。
没有屠杀,没有劫掠,甚至没有大火。
那些穿着甲胄不同的河间地士兵们,从村庄旁的大路上匆匆而过。
他们对路边瑟瑟发抖的农夫视而不见,只是时不时多看一眼那些稍微有些姿色的村妇。
他们的目标明确得可怕,老爷的城堡。
威利斯.切斯德老爷的城堡被攻破了。
但让老亨利更看不懂的事情发生了。
河间地军队打开了城堡的仓库,将里面堆积如山的农耕用具,崭新的铁犁,锄头,镰刀,全部搬了出来。
送给了他们。
紧接着,一名赤脚修士走进了村子。
他们站在村口的磨坊石磨上,高声宣布免除今年的所有赋税,解除偷猎禁令。
这可真是少见的好事,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那名赤脚修士刚走没多久。
后脚又来了一名白袍修士。
那是一个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一名穿着粗布长袍的修士骑着一匹瘦马,在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之子”骑士的护送下,来到了村庄的广场。
他没有带粮食,也没有带武器,只带来了一句话。
一句足以让整个世界颠倒的话。
“奉国王之手与全境守护者之令。”
修士的声音尖细而高亢,穿透了清晨的湿冷空气。
“凡杀掉一意孤行的叛逆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继承其爵位与土地。”
老亨利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周围的农夫们也都愣住了,所有人都在剧烈的喘息着,白色的雾气从他们口鼻中喷出。
曾经人们认真倾听布道的状态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人再关心神学的教诲,所有人都在心中揣测那条政令的真实性。
因为他们知道一个秘密。
年轻的威利斯.切斯德老爷,此刻就藏身在他们村庄的公共粮仓之中。
他们领主的父亲,科尔顿.切斯德曾经是伊里斯陛下的首相,因为犯错被伊里斯陛下活活烧死。
正因如此,切斯德家族坚决抵抗河间地人,城堡被破后,他在几名忠仆的掩护下逃了出来。
而现在,他们一家就躲在他们身边。
就在那堆发霉的麦垛下面。
修士看着这些面面相觑的穷苦羔羊们,嘴角露出一丝居高临下的微笑。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纵马扬鞭而去。
他身后的战士之子们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泥水。
风中传来那修士的祈祷声,此刻听来却像是一种诱惑的咒语。
“啊!伟大的天父!请解救这些可怜的人们。”
“从沉重的奴役里,摆脱异端信仰的漩涡——”
“来到灿烂的晨光里,来到宁静的水乡。”
“到那幸福欢乐之邦,到那地上天国统治的福地。”
“啊,圣母,请听听我们的乞求,请听听这些不幸的人的祈祷。”
“请听听我们这些羔羊的哀号.........”
歌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与从芦苇上拂过的清风融为一体。
但没有人在意那歌声了。
所有人都在心中如同魔怔了一般,不断重复着那一句话。
杀掉领主的人,可以获得他的爵位和土地。
老亨利转过头,看向那座破旧的粮仓。
他发现,村里的其他人也在看那里。
就连那个日夜祈祷诸神的老安可的手,不知何时也已经握紧了那把河间地人私分的铁锄。
夜幕降临。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冲刷着这个肮脏的世界。
一群农夫聚集在粮仓门口。
他们没有点火把,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双双发亮的眼睛。
“老爷........”
老安可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对着粮仓那扇紧闭的木门喊道。
“夫人.........”
“王军来了!王军来了!”
粮仓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过了许久,木门裂开了一条缝。
威利斯.切斯德年轻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警惕,但也藏着一丝绝处逢生的希冀。
“你说什么?是谁的军队?”
老亨利也被推到了前面,他咽了口唾沫。
“是王军!老爷!”
“就在村口!”
“他们来接您了!老爷!”
木门终于完全打开了。
威利斯.切斯德搀扶着他的妻子,他的妻子紧紧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
在两名卫士的保护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位他们的领主老爷,此刻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真的吗?”
威利斯.切斯德看着面前这些平日里温顺如绵羊的农夫,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等等.........”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农夫们手上紧紧抓握的农具上。
那些农具都被摩过,锋利得在夜色中闪着寒光。
“那是.........那个王军?”
威利斯.切斯德的声音变了调。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老安可高高举起的铁锄。
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