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庭的玫瑰园中,空气香腻得发昏。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坐在白色的铁艺椅上,阳光穿过藤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祖母,我们为何要将那个黑狮子派来的使者关入地牢?”
维拉斯.提利尔的声音温和而有礼。
他坐在祖母身旁,脸上带着一丝不解。
“这场战争,不是我们的战争。”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摘下鼻梁上的眼镜,用一块丝帕慢条斯理的擦拭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孩子,战争何时由我们选择过?”
她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
但她脸上的笑容很快就稳不住了。
一名侍从脚步踉跄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喘着粗气开口。
“夫人!”
侍从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尖利。
“西境.........西境军队在黄金大道上被河间地人偷袭击溃了!”
维拉斯.提利尔僵住了,他脸上的温和与从容瞬间碎裂,只剩下愕然。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凝固了,她浑浊的眼睛猛的转向侍从,那目光锐利。
侍从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赶忙继续回禀。
“消息从边境传来,西境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涌向深穴城。”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泰温.兰尼斯特.........生死不明。”
凝固的空气中,响起一声短促干涩的笑声。
“哈。”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重新戴上眼镜,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最初的震惊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精光。
她看向自己的孙子,那笑容扩大了。
“这个年轻人的能力,让我有了一丝改观。”
她用拐杖的末端轻轻敲了敲地面。
“孩子,你怎么看?”
维拉斯.提利尔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整理着混乱的思绪,祖母的问题让他必须立刻进行分析。
“祖母,苏莱曼击败铁种,如今又败西境,那些望风传谣之人,都说他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犹如神助。”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显示出他已经恢复了镇定。
“人们夸耀河间地军队的彪悍,说七国之军皆不能阻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祖母对视,眼神变得锐利。
“但以我所听说的苏莱曼处事行径,及其将领士兵的实际情形来判断,苏莱曼必败无疑!”
“这就是我的判断!确凿无疑!”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维拉斯.提利尔有条不紊的开口:
“其一,苏莱曼所过村镇城堡,从未真正靠战力取胜,只靠阴谋诡计,破坏道德的手段。”
“他故意营造河间地军队的彪悍勇猛,顺从他的人秋毫无犯,背逆他的人无情屠戮。这致使王领贵族受其恐吓,或望风逃窜,或俯首迎降。河间地军队未到,城堡已空,待河间地人入城,洗劫千年财产,笼军抚民。贵族既恨其欺诈,更遭其残暴,人心切齿痛恨。”
“这是苏莱曼必败的第一个原因。”
“其二,河间地军队中的东河间地诸侯,各恃血脉高贵,实力雄厚,彼此不服,目无封君。”
“莱彻斯特家族篡夺徒利家族封君之位,苏莱曼又试图以养子名义篡夺莱彻斯特家族。”
“我们在河间地军队里的眼线回报,东河间地诸侯们常私下议论:“莱彻斯特家族不过是一个衰亡已久的破败家族,莱蒙.莱彻斯特不过是一个老疯子,谁甘屈膝?”他们又说:“苏莱曼不过是一个侥幸成为小贵族的奴仆的后人,打了几场胜仗,凭什么加尊于我们之上,对我们呼来喝去。”他们时常私下聚集,戏谑讥笑,笑莱蒙.莱彻斯特,笑苏莱曼,言语污秽不堪。”
“这是苏莱曼必败的第二个原因。”
“其三,苏莱曼洗劫各家族的财物,但执行其军令的是独自领兵在外的河间地诸侯的军队,士兵们私自分掉十分之二才上交领主。领主又扣下十分之五六才交给苏莱曼。更有甚者,一个东河间地诸侯押送财物,另一个东河间地诸侯便中途抢夺。各家族之间互不相让,毫无合作,胜不相让,败不相救。诸侯上下争利,阴谋夺权。”
“这是苏莱曼必败的第三个原因。”
维拉斯.提利尔的声音越来越流畅,他的分析缜密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其四,苏莱曼以重利笼络军队,分田地,给金龙,看似聪明,实际上愚蠢至极。”
“难道是其他诸侯想不出这种办法吗?如果领民皆有土地财产,谁还愿意上战场搏杀?必会惜身畏死,不愿拼命。军队战斗力必将溃散。”
“治理领民,应当让其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奴仆。让他们知敬畏,守本分。让其饥馑不至饿死,时不时给予浅薄的恩赐,让他们感念恩情。只有这样,才能驱使领民在关键时刻为主人去死,而不是因利而聚,利尽而散。”
“这是苏莱曼必败的第四个原因。”
“其五,河间地必定会沦陷,苏莱曼自然不能再向士兵许诺田地,那就只能厚赏金龙。”
“河间地抢掠所得财物,如果分配,多者腰带十数金龙,少者也有数枚。人人怀有富贵还家之心,再无勇猛作战之志。临敌必怯战溃逃,平日亦渐趋涣散。”
“这是苏莱曼必败的第五个原因。”
他最后看向君临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其六,苏莱曼寄希望于依托君临城与拜拉席恩博弈,却完全不知道治理君临的难度有多大。”
“如果没有我们河湾地提供粮食,海上又遭到拜拉席恩军队的封锁,君临的粮食最多支撑三月。届时城内饥荒,民众如同置身汤火,片刻难安,民怨沸腾。这些此刻将苏莱曼奉为诸神使者的乱民,会第一个想要杀掉他。抬得有多高,摔的就有多狠。”
“这是苏莱曼必败的第六个原因。”
维拉斯.提利尔说完,花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蜜蜂在花丛中嗡嗡作响。
许久,奥莲娜.雷德温夫人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她伸出干瘦的手,轻轻拍了拍维拉斯.提利尔的手背。
“说得好,孩子。”
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笑容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提利尔家后继有人了!”
维拉斯.提利尔谦逊的低下头:“祖母过誉了。”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的笑容收敛,眼中恢复了那种锐利的精光。
“不,你值得这份称赞。”
她转向一旁肃立的侍从,声音变得果决而清晰。
“去,传我的命令。”
侍从立刻躬身。
“把河间地人丢在战场上,那些无法带走的装备,都收集起来,送给正往君临去的穷人集会。”
维拉斯.提利尔的眉毛微微一挑。
奥莲娜.雷德温夫人没有看他,继续下令。
“把那个苏莱曼派来的护卫都放了,好吃好喝送出境。”
“至于那个使者,让他继续在地牢里待着。”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最后。”
“征召一万士兵,即刻开赴边境驻扎,防范河间叛军。”
她转回头,看着维拉斯.提利尔,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那个年轻人,会明白的。”
侍从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花园里只剩下祖孙二人相视而笑。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无论苏莱曼是胜是败,无论拜拉席恩是兴是衰。
高庭的提利尔,都将是最大,也是最后的赢家。
————————————
雨水汇成溪流,在泥泞的营地里肆意横行。
沃尔特.河安的靴子踩进水洼,溅起浑浊的泥浆,他毫不在意。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脸色同样阴沉的河间地领主。
阿伍德.哈尔顿手按剑柄,盖尔斯.莱格眼神冰冷。
他们像一团移动的乌云,带着压抑的雷霆,径直走向大营最核心的位置。
那里,是苏莱曼的帅帐。
沿途的士兵纷纷侧目,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然后又在领主们的怒火下缩回脑袋。
气氛不对劲,傻子都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