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
午后的阳光从澄澈的天空倾泻而下,将流水花园的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是多恩最美的季节。
夏季余温散尽,秋日的凉爽抵达这片终年炎热的土地,海水拍打着花园南侧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那声音温柔得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
花园里处处是水。
这便是“流水花园”这个名字的由来。
无数条细小的水道在庭院间蜿蜒穿行,清澈的泉水从大理石雕汩汩流出落入水池,激起细碎水花。
水池里种着睡莲,一朵朵浮在水面上,慵懒地享受着阳光的亲吻。
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缝隙里长着细小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丝凉意。
如果是在往常,这样的午后,亚莲恩·马泰尔会躺在那样的软榻上,让侍女给她打着扇,一颗一颗地吃着无花果,听乐师在远处弹奏多恩特有的弦琴。
或者幽会某个英俊的骑士,在僻静处享受阳光海风和原始欢愉。
但今天不是往常,对于如此美妙的风景,她毫无欣的心情。
或者说,她本身就是比风景更美的存在。
沿着滨海道路从阳戟城一路走来,脚步匆匆,赤足踏在那些温热的粉色石板上。
酒红色裙摆在风中飘扬,露纤细的脚踝和一双赤裸脚丫。
她的脚很小巧,精致白皙,与橄榄色的皮肤形成微妙的对比,十根脚趾圆润饱满,像剥了皮的荔枝。
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那是从狭海对岸里斯运来的胭脂虫碾碎后制成的,只有多恩最尊贵的女人才配享用。
她走得很快,裙摆飞扬,长发在风中飘散。
乌黑油亮的卷发长及腰际,几缕发丝粘在她微微出汗的额角,衬得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更加明亮。
也更加愤怒。
瞳孔里燃烧着火焰,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身后,一个身穿白袍,身材修长挺拔的白袍骑士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
来自河湾地,是奥克赫特家族的次子,从小接受最正统的骑士教育。
十年前,他被选入御林铁卫,后来,当弥塞菈公主被送往多恩联姻时,时任代理御前首相的提利昂命他随行保护。
此刻,这位御林铁卫跟在亚莲恩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多恩公主赤裸的脚跟上,仿佛仍在回味。
“殿下!”
一个端着银盘的侍女从廊柱后转出来,看见亚莲恩,慌忙低头行礼。
银盘上的无花果滚落了几颗,骨碌碌滚到石板路上,其中一颗滚到亚莲恩脚边,碰到她的脚趾,停住了。
亚莲恩没有低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那颗无花果被她一脚踢开,滚进旁边的水池里,惊起一圈涟漪。
水池里的锦鲤四散游开,尾巴拍打出细碎的水花。
侍女的脸更白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直到亚莲恩走远,才敢抬起头,大口喘气。
“殿下!”
“殿下!”
亚莲恩继续大步往前走,所到之处,侍卫、园丁、仆人们无不低头问安,侧身让路。
不过对于他们的问安,多恩公主却连回应的心情都欠奉。
她只是走得飞快,显然带着某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而来。
主殿就在前面了。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建筑,坐落在流水花园的最深处,面朝大海,此时殿门紧闭着,门口站了四个护卫。
然而,亚莲恩一路走来都没人敢拦,在来到殿门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壮汉却主动上前横在她与大殿之间。
他的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但每一块肌肉都像铁铸的一样,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劈到右下巴的旧伤。
双手拄着一柄巨大的长斧,那斧柄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斧面宽阔得像一面小盾。
“止步,亚莲恩殿下!”
“让开,何塔!”
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壮汉,亚莲恩语气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显然,她认得此人。
阿利欧·何塔,诺佛斯的大胡子僧侣。
三十年前,他跟着亚莲恩的母亲梅拉莉欧夫人从诺佛斯嫁到多恩,后来,梅拉莉欧夫人和道朗亲王因感情不合分居,独自返回诺佛斯,却把他留了下来。
就好像离了婚的女人留下自己的嫁妆给前夫。
不过这个礼物十分特别,因为阿利欧是诺佛斯最出色的武士。
作为亲王夫妇的护卫队长,这个诺佛斯人在阳戟城已经生活了三十年,他看着亚莲恩从呱呱坠地到学会走路,然后长成如今这个让无数多恩骑士为之疯狂的绝色美人。
按理说,他们的感情应该非常深厚。
事实上也是这样子的,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亚莲恩通常会称呼他为“何塔叔叔”。
然而今天的状况却似乎有些特别。
因为公主很愤怒。
在得知君临传来的那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之后。
“让开!”
见阿利欧·何塔纹丝不动,亚莲恩再度提高了音量:“我有事情要见父亲,现在!”
但面对公主的强硬命令,大胡子僧侣依旧没有移动脚步。
“亲王殿下有令。”他声音冰冷,仿佛跟身上的肌肉一样僵硬:“他在跟重要的客人谈事情,不准任何人入内。”
“任何人?”亚莲恩的声音拔高了:“我可是父亲的长女、多恩公主,亲王之位的继承人!”
但面对亚莲恩的强调,何塔却只是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只听从亲王殿下的命令。”他重复道。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只是多恩公主,至少现在只是。
此话一出,亚莲恩的胸口顿时剧烈起伏,她咬紧嘴唇,那双黑色的大眼睛里,愤怒像火焰一样燃烧。
她只知道,奥柏伦叔叔在君临被人刺杀了,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而她竟然是从侍女们的闲话里才知道这件事的!
现在,她要见父亲,却被拦在门外!
“你.....”
“殿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亚莲恩身后响起。
亚历斯·奥克赫特爵士走亚莲恩身前,侧身一站,用自己挺拔的后背将她挡在身后。
那白袍在阳光下无比刺眼,挺直的脊梁仿佛可以承受一切风雨。
在何塔面前,亚历斯爵士微微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好了,大胡子。”
“公主殿下要见她的父亲,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种人来同意?”
说着,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而傲慢的笑容:“在多恩,也许你们习惯让仆人对主人指手画脚。”
“但在河湾地、或者是在君临发生了这种事情,某人可是要被割掉舌头的!”
亚历斯爵士的手按在剑柄上,那动作很随意,仿佛只是在花园里散步,偶然遇到一个不识相的仆人顺手教训几句。
因为在他看来,这个来自狭海对岸,穿着粗麻布袍的大胡子男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尊重。
作为河湾地出身的高贵骑士,如今又是御林铁卫,面对这些粗鄙僧侣的时候自然比他们高出一等。
闻言,阿利欧·何塔看着他,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