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渔民广场紧挨着烂泥门,和跳蚤窝的中心区有一定距离,但这段路挡不住饥饿和病痛的脚步。
天刚蒙蒙亮,跳蚤窝的窝棚陋巷里就开始陆续有人走出门。
他们大都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眼神里麻木,无精打采地朝着渔民广场的方向挪动脚步,像一群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提线木偶。
“快走啊,艾尔·卡彭大叔!”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在前面带路。
他左腿扭曲地异常夸张,从关节处开始就无力地耷拉着,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速度丝毫不慢,甚至不住回头朝身后的人招手:
“要是去晚了就抢不到前面的位置了,领的面包也会很小!”
男孩的脸上有种异样的亢奋,眼睛亮得吓人,长期服用致幻剂后的典型症状。
他就是小托米,搬运工的儿子,摔断腿后被修士考验了五天才得到“治疗”。
闻言,柯里昂点点头,接着示意羿戈跟紧些。
他们都穿着与周围人相近的粗布衣服,脸上抹了些炉灰,除了身形比一般贫民挺拔些,并不显眼。
两三百人的队伍,在晨雾中蜿蜒前行,仿佛一条生病的巨蛇正爬向它的巢穴。
脚步声、咳嗽声、低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臭和疾病的气息。
是名为“贫穷”的味道。
“你很生气,吾血之血。”
羿戈紧跟着他的脚步,沉默许久,才用低声道:“从昨天你砸桌子开始,我就感觉到了。”
“为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多的金龙,去对付一个老头子?”
“让我去,今晚就能把他的脑袋提回来。”
面对羿戈的疑问,柯里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的人群。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啼哭的婴儿,也许是她的奶水不足,孩子哭得有气无力。
一个断了手的男人,断腕处包扎的破布已经发黑化脓,散发出腐臭味。
还有跛着脚不断向前走的小托米......
这些人眼神空洞,脚步虚浮,但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因为他们相信,或者强迫自己相信,那里有希望。
“在我来的地方。”
柯里昂终于开口:“有一种罪恶,被认为是最不可饶恕的。”
“什么罪恶?”羿戈问。
“利用他人的苦难谋利。”柯里昂说:“偷一个穷人的钱,你是贼。”
“但给一个快饿死的人有毒的面包,然后告诉他这是‘神的恩赐’,这是——孽。”
“泰温要的是权力,培提尔要的是混乱,他们都在玩游戏,肮脏,血腥,但至少明码标价。”
“而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他在卖的,是虚假的希望。”
“而虚假的希望,比真实的绝望更残忍。”
“他给饥饿的人掺了石灰的面包,给生病的人吃能够续命的毒药,然后告诉他们这是‘神恩’。”
“他让母亲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跪下祷告,让父亲为了救孩子的命磕破头来‘证明虔诚’,让摔断腿的孩子在发烧五天之后,感激涕零地接受那碗让他产生幻觉的药汤!”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虚假的希望,比真实的绝望更残忍。”
羿戈沉默了片刻。
他有些听不懂,但大致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
多斯拉克人崇拜力量,尊重生存的残酷法则,但也厌恶类似这种“邪恶的魔法”。
“你要拯救这些人?”羿戈又问:“他们只不过是平原上的杂草,割掉之后就会自己长出来。”
“他们是人。”
柯里昂纠正道,但看着羿戈仍旧懵懂的眼睛,只是摇摇头,换了个他能够听得懂的说辞:“这么说吧,他们是我的财产。”
“而在保护自己财产的同时,我要给他们选择。”
“是跪着吃毒药,或者站着吃干净的面包.......自己选。”
“而且。”
柯里昂的目光投向晨雾深处,广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就这么杀了那老东西,太便宜他了。”
“一刀下去,他成了殉道者,信徒们也许会觉得他是‘被魔鬼迫害而死’,反而更狂热。”
“我要.......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
闻言,羿戈先是疑惑皱眉,接着又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