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林的话音刚落,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壁炉中的火焰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投射在墙壁上,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特蕾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的速度很快,甚至连身边的大姐奥芭娅都来不及阻止,盖林的惨叫声便响彻整个房间。
砰!
“你这个该死的杂种!”
特蕾妮一脚踹在盖林脸上,力量之大,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地板上。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什么!”
她一边骂着还不解气,冲上去又要补第二脚。
“特蕾妮!”奥芭娅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扣住了特蕾妮的肩膀。
特蕾妮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开,只能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盖林,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震惊、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因为就在看见盖林的那一刻,她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
她认识盖林。
不,不只是认识。
盖林的母亲是亚莲恩公主的乳母,从婴儿时期起,盖林就和亚莲恩一起长大。
尽管盖林只是个乳母之子,但亚莲恩从未用看待下人的眼光看过他,他们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亲如姐弟。
或者说,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盖林对亚莲恩公主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的身份注定了这辈子都无法得偿所愿。
而特蕾妮和亚莲恩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因为在所有沙蛇之中,她跟亚莲恩的年龄最相近,她们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在多恩的流水花园里,在那片洒满阳光的柠檬树下,她们分享过无数秘密,关于梦想、爱情,还有那些到了一定年纪的少女都会有的心里话。
特蕾妮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她和亚莲恩跑到板条镇的集市上玩。
她们买了街头小贩烤的蜜糖坚果,吃得满嘴都是糖渍,然后就这么赤着脚坐在路边,光明正大地打量那些路过的英俊骑士,还时不时对他们吹口哨。
然而特蕾妮却注意到,亚莲恩并未真正看着那些骑士,她只是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更远的地方。
顺着她目光所至,特蕾妮看到了多恩边境的那片群山,以及远处那些她从未真正踏足,却注定要统治的土地。
那一刻,阳光从棕榈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亚莲恩的脸上。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状,笑容明媚得像夏天的柠檬花。
特蕾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以后,有些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特蕾妮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甚至连其他沙蛇都不知道。
可每当她看见亚莲恩,听见亚莲恩的笑声,公主用那种亲昵而信任的目光看着自己时,特蕾妮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
她们之间,有一些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默契。
这一切都让特蕾妮觉得,她和亚莲恩之间的关系比其他沙蛇更加特殊。
也正因如此,此刻她的心才会如此混乱。
她不能,也不愿相信亚莲恩会做出,派人刺杀自己的亲叔叔,也是她们所有沙蛇父亲——奥柏伦·马泰尔这样的事情!
可是,盖林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是亚莲恩的人,甚至是她身边最受信任的心腹之一。
如果不是亚莲恩的命令,他怎么可能出现在君临,怎么可能参与这场刺杀?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特蕾妮的呼吸开始变得愈发急促起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
“够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僵局。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
奥柏伦·马泰尔。
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地上的盖林,但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看不到一丁点愤怒。
作为年纪最大的沙蛇,奥芭娅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松开特蕾妮的肩膀走到盖林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实待着。”
这句话是对盖林说的,但同时也是在说给特蕾妮听。
闻言,特蕾妮只能站在原地,咬着牙没有再动,但她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盖林,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奥柏伦的目光从盖林身上移开,落在特蕾妮脸上。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几秒,但特蕾妮却觉得那几秒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从不害怕父亲的目光,从小到大,奥柏伦对她们这些私生女从未有过任何偏见,反而比对待那些正统的子嗣更加宠爱。
但此刻,她竟然不敢与父亲对视。
仿佛父亲在重新认识她,或者说在重新衡量她与亚莲恩·马泰尔之间的关系。
特蕾妮的心猛地收紧。
她突然意识到,父亲什么都知道。
也许从十多年前开始,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情绪,就早已被父亲看出了些什么东西,但他从未说过。
特蕾妮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但奥柏伦的审视并未持续多久,他很快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盖林。
“就在下午我才刚醒过来,所以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透露出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所以,你要把事情原原本本,清清楚楚给我说一遍。”
“千万.....不要乱说。”
最后几个字,奥柏伦说得很慢。
盖林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奥柏伦那双漆黑的眸子。
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太了解奥柏伦·马泰尔了。
从小在阳戟城长大,他见过无数次这位亲王教训不听话的下人时的样子。
奥柏伦从来不会像其他贵族那样大喊大叫,也不会动不动就用刑,他总是笑着,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最让人心惊胆战的话,或者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动手。
但此刻,奥柏伦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笑,可这简直比他以往笑着说话的任何时候都要令人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