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一样。
.........
再醒来的时候,猎狗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房间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
身上钻心的疼,尤其是脸,好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他的皮肉。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抬起头,他的父亲,老克里冈男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
“父亲.......”
猎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闻言,老克里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桑铎。”他声音很轻:“你醒了。”
“父亲!”猎狗又想开口,但父亲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人之后,他关上门走回来重新坐下。
“说吧。”他说:“怎么回事。”
“格雷果......”猎狗声音不住颤抖,抓着床单,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魔鬼的身影:“格雷果他.......把我按进火盆里!”
此话一出,老克里冈眼神微微闪烁,但没有说话。
见状,猎狗提高了声音,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故意烧我,父亲,就因为我动了他的玩具!”
听着儿子的哭诉,老克里冈沉默了很久。
“你不能说出去。”
“啊?”猎狗愣住了:“父亲?”
“你不能说出去。”老克里冈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低沉:“对任何人,都不能说。”
猎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时,他的眼睛还非常清澈,透着一股子天真懵懂,委屈巴巴地看着父亲:“可是.....可是他.....”
“没有可是。”老克里冈狠心打断他,嘱咐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床单着火了,你自己不小心打翻了蜡烛,床单烧起来了。”
听到如此不合理的要求,猎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面前,是自己的父亲,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从不与人争执,每天早起喂狗,晚上给狗梳毛,悉心照料着兰尼斯特的每一条猎犬。
但此时他的脸竟然是如此陌生。
“父亲。”猎狗不服:“您不责罚他吗?”
“他做了坏事!他用火烧我!他是故意的!我看见了!他笑!他在笑!”
“够了!”老克里冈的声音突然变重,猎狗被吓了一跳,闭上嘴。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的狗吠。
老克里冈看着满脸缠满布条的小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桑铎。”他开口,声音又变轻了,脸色重新变得温和:“你听我说。”
“你知道猎犬群是怎么生活的吗?”
猎狗点点头,作为克里冈家族的一员,他从小跟猎犬一起长大。
“猎犬群,不管有多少条狗,最后都会有一个头狗。”老克里冈继续说:“其他的狗,都要听头狗的,不管头狗做什么,它们都要服从,因为只有这样,猎犬群才能生存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猎狗的眼睛:“克里冈家族就是一群猎犬。”
“所以,不管格雷果做了什么........”老克里冈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说了下去:“他始终是你的哥哥,克里冈堡的继承人,在我死后他将继承我的爵位、封地,就像我从你们祖父那里把它接过来一样。”
“可是!”猎狗想反驳,但父亲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知道你不服气。”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里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但他是我儿子,你也是我儿子。”
“你们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能......我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猎狗看着他。
第一次发现,这个老实巴交从不对人大声说话,一辈子都在养狗的男人竟然也会哭。
“父亲......”
“听我说完。”老克里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认识你们的母亲的时候,我和她都还很年轻,那时你们的祖父还没有被封爵位。”
“她生格雷果的时候,差点死掉,生你的时候,她没有撑过去。”
“临死前,你们的母亲拉着我的手,要我照顾好你和格雷果,她说有时候自己宁可不是嫁给一个贵族,那些大家族,他们总是为了权力、地位那些狗屁不是的东西互相厮杀。”
“她叮嘱我,一定要让你和格雷果团结一致。”
“我答应她了。”
老克里冈的声音哽咽了:“我答应她了,桑铎,我答应她,要让你们相亲相爱,要让你们互相扶持。”
说着,他开始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不住颤抖。
猎狗看着不断痛哭的父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老克里冈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而且,我相信格雷果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他只是没掌握好分寸。”老克里冈说:“你知道的,他从小就力气大,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是有意的。”
他顿了顿,看着猎狗的眼睛:“你相信我吗,桑铎?”
猎狗看着他。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颓废。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他知道,这是他的父亲,唯一的父亲。
“我......我相信您。”过了很久,猎狗才开口。
闻言,老克里冈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猎狗的脑袋,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是多年养狗留下的痕迹。
但很温暖。
“记住,桑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一家人,克里冈家族的人,要团结。”
“可是......”
“记住。”老克里冈重复道:“新旧诸神,都会永远诅咒弑亲者。”
“那些对自己亲人下手的畜生,诸神不会放过他们的,不管是旧神,还是新神,都不会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看着猎狗的眼睛,嘱咐道:
“所以,桑铎,不管格雷果做了什么,他始终是你哥哥。”
“你不能恨他,因为如果你恨他,如果你伤害他,你就会成为弑亲者,诸神会诅咒你的。”
闻言,猎狗沉默了。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为什么被伤害的是他,要被警告的也是他?
为什么做错事的是格雷果,要原谅的却是他?
但他没有问,只是听话地点点头:“我记住了,父亲。”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猎狗的伤好了,但那张脸永远毁了,他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认不出自己。
不过他依然记得父亲的话。
要团结,不要恨。
要.....原谅。
所以,他开始尽量不跟格雷果碰面。
吃饭的时候,等格雷果吃完了再去,睡觉的时候,把门锁上,再用柜子顶住。
他以为这样就行了。
他以为只要躲着,就不会有事。
直到那一天。
克里冈堡变得很吵闹。
猎狗正在狗舍里喂狗,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放下手里的肉走出去,只见城堡的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管家站在中间,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是父亲。
猎狗愣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只记得当他拨开人群,看见管家怀里那个人的时候,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