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葛楼从来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地方。
即便在盛夏,当君临其他房间都被阳光炙烤得闷热难耐时,这里却依旧阴冷得十分怪异。
不同于红堡其他地方的血红墙砖,这里墙壁全部由厚重的黑石组成,据说是梅葛·坦格利安一世亲自监督建造的,目的便是为了让那些胆敢违逆他意志的贵族们在这里感到彻骨的寒意。
窗户窄而高,像是监狱的观察孔,透进来的光线永远不足以驱散角落的阴影。
夜晚尤其如此。
深秋的雨水从清晨就开始下,不急不缓,雨点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让议事厅里的一切动静都显得如此湿润。
新任国王托曼·拜拉席恩坐在主位。
八岁的男孩穿着绣有拜拉席恩宝冠雄鹿的深红天鹅绒外衣,金色卷发被仔细梳理过,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
他的双脚还够不到地面,悬在高椅边缘轻轻晃动着。
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羊皮纸文件,每份都已经打开,等待签字。
旁边是一尊金质雄鹿雕像的王家印章,底座可以蘸取红色印泥。
对托曼来说,这是当国王以来最有趣的部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份文件,碧绿双眸专注地扫过文字,虽然有些专业性较强的词汇他还不怎么认识,但他的首相外公已经手把手教导过流程。
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底部空白处工整地写下“托曼·拜拉席恩一世”,然后双手捧起王家印章,在墨迹旁重重按下。
雄鹿的图案在红色印泥中清晰浮现。
托曼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长桌两侧那些正在争吵的大人们,见完全没人注意到自己,那丝微笑便迅速消失了,并且打了个哈欠。
争吵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在以往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已经睡下才对。
“.....我再说最后一次,马泰尔亲王!”
梅斯·提利尔试图在国王面前保持克制,但逐渐升高的音量,透出其中已经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北境刚刚平定,史坦尼斯去向不明,狭海对岸还有个骑着三条龙的坦格利安女王。”
“现在是王国的艰难时期,我们需要团结,而不是翻旧账!”
高庭公爵肥胖的脸颊微微泛红,挥舞手臂与对方据理力争,但说来说去也只不过是些毫无营养的废话。
显然,这种理由根本无法说服有备而来的多恩亲王。
“旧账?”
奥柏伦冷笑一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半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姿态自在地近乎无礼。
“提利尔公爵管一位公主和她两个孩子被谋杀这事叫‘旧账’?”
奥柏伦的嘴角向上扬起,毫不客气地嘲讽道:“那我很好奇,在您看来,什么样的事情才值得被记住?”
“一场失败的宴会,糟糕的狩猎,还是......您儿子在比武大会上摔下马那种事?”
“奥柏伦!我草尼........”此话一出,梅斯的脸色立即变得无比难看,再也无法保持刚才的风度,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毕竟谁都知道,他的长子维拉斯·提利尔原本是个富有教养,温和有礼的优秀年轻人,如果不是当初第一次参加比武大会时摔下马背,他本应该成为比有着百花骑士称号的弟弟更加优秀的骑士!
而最令他气愤无比的,是因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面前的奥柏伦·马泰尔!
他竟然.......竟然还敢提!
这分明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自己的脸啊!
发!发!发!
尊贵高庭公爵气得浑身发抖,甚至连脸上的肥肉都跟随身体不断抖动,显然这事实在是有些戳他的心窝子。
见其反应如此剧烈,奥柏伦脸上调侃的笑容愈发浓烈。
说实在的,他并不讨厌维拉斯·提利尔,当初在比武大会上把那家伙打落下马,导致对方缺了一条腿这事完全就是意外。
这在历史中的比武大会上也相当常见,维拉斯也从未责怪过他。
不仅如此,在那之后两人甚至成了不错的朋友,时常保持长期通信,因为维拉斯对于养马一道有着相当的心得,非常符合奥柏伦的胃口。
但是跟维拉斯关系好是一回事,拿这事来气一气他这个蠢货父亲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他今天可是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态来的。
如果.......柯里昂那家伙的保证真的能够作数。
“请注意你的言辞,亲王殿下。”
见气氛有些凝固,一旁的派席尔大学士打算开口打个圆场。
老学士颤颤巍巍地抚摸着自己那把已经花白的长胡子,仿佛那是能给他勇气的护身符。
“这里是梅葛楼,在国王面前,我们应当保持适当的......体面。”
“体面?”
闻言,奥柏伦立即调转枪口对准派席尔,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恕我直言,大学士。”
“您所谓的‘体面’,就是坐在学城的塔楼里,对那些送来金龙最多的家族编纂家谱歌功颂德吗?”
此话一出,派席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忙反驳道: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我乱说?”不等他说完,奥柏伦声音里的嘲讽更浓了:“别忘了,我也曾在学城待过些日子,对那里再熟悉不过了。”
“我在学城的拱廊下耗费了三年,便精通六门学科并且锻造出六根学士项链。”
“而某些人,却把家族的黄金熔成钥匙,打开他们永远无法用智慧叩开的门。”
“他们在学城虚度数年甚至十数年光阴,却连如何调配一杯最简单的毒药都做不到,只顾着终日在天象台上拿着密尔透镜窥视侍女们的阳台。”
“哈!”
“最后呢?”
“学城的博士们掂量他们进贡钱袋的重量,便慷慨赠予那些蠢货一枚镀银的颈链,以便于让他们能够昂首挺胸离开旧镇!”
“真是笑死我了!”
奥柏伦说着,神情无比揶揄地冲派席尔挤眉弄眼:
“您知道多恩的孩子怎么称呼学城吗,大学士阁下——‘镀金的妓院’!”
“不过我觉得这个比喻并不恰当,毕竟至少妓女还会承认自己在卖,而学城.......”
“够了!”
在奥柏伦不断嘲讽下,派席尔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活了近九十个年头,比这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但梅斯却坐不住了,猛地拍桌,肥胖的手掌击打在橡木桌面上,警告道:
“奥柏伦亲王,如果你继续用这种态度说话......”
“这种态度怎么了?”
奥柏伦也完全不惯着他,直接提高了音量:“比起格雷果·克里冈把我的姐姐伊莉亚公主按在墙上时的态度如何?”
“比起他用那双肮脏邪恶的手掐死雷妮丝公主时的态度如何,比起他把伊耿王子的头往地上砸时的态度又如何?”
随着奥柏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大厅内的气氛愈发针锋相对起来。
甚至连年幼的小国王都吓得不轻,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七芒星坠饰,低声喃喃祈祷着:“诸神注视一切,罪行不会被遗忘,正义终将到来,”
“那都是战时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女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长桌的另一端。
只见太后坐在那里,看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愉悦。
她的手指不断轻轻敲击着手里的水晶杯,饶有兴致抿了一口酒,仿佛在参加宴会。
“劳勃叛乱期间,许多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战争就像一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谁还能分得清哪颗火星点燃了哪间屋子?”
闻言,奥柏伦慢慢转过头,看向瑟曦,眼睛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光芒。
当初在他年少的时候,曾经造访过凯岩城,并且差点与眼前这个女人定下婚事,只不过后来由于某些不算令人愉快的事情告吹了。
不过现在看来,还好当时没有将她娶进门。
因为在奥柏伦看来,这个女人简直比起有着“红毒蛇”称号的自己更加狠毒!
“太后陛下。”
“请允许我纠正您几个小错误,首先,我的姐姐伊莉亚公主和她孩子们的死,不是在‘战时’,那时君临已经陷落,疯王已经死了,兰尼斯特的军队已经控制了红堡。”
“战争,事实上已经结束了。”
“其次,这不是‘不幸的事情’,这是谋杀。有计划、有目的的谋杀!”
“第三.......”
奥柏伦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睛直视瑟曦:“您说分不清哪颗火星点燃了哪间屋子?”
“真巧,我也分不清。”
“但我至少分得清楚到底是谁把火星扔进了柴堆,是谁打开了育婴室的门,指着里面说——把他们处理干净!”
他的声音很大,议事厅里的穹顶几乎都是回音,久久无法断绝。
闻言,瑟曦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奥柏伦所说的这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见气氛又再度冷下来,梅斯·提利尔重重叹了口气,揉捏着太阳穴。
“奥柏伦亲王,我理解你的悲痛,但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不,你不理解。”
奥柏伦再度打断了他,一字一句道:“你永远不可能理解。”
“你没有听过你姐姐被强奸时的尖叫,没有见过你外甥被砸碎的头颅,所以请不要用‘理解’这个词,公爵大人,这是侮辱。”
闻言,梅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向后靠去。
累了,真的。
跟这么个驴脾气的家伙说什么以大局为重之类的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一旁,派席尔大学士默默抚摸胡子,也没再打算开口劝说,只是动作比之先前更快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瑟曦却再次开口了。
“亲王殿下。”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嘴角勾起一丝暧昧的弧度,语气玩味地道:“我完全理解你的诉求,事实上,我认为你的诉求是合理的。”
此话一出。梅斯和派席尔同时看向她,脸上写满了惊讶。
连托曼都抬起了头,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哦?”奥柏伦眯起了眼睛。
“和你一样,我也刚刚才失去了自己的长子,对于审判凶手的渴望非常迫切。”
瑟曦将酒杯啪嗒一声放在桌面上,坐直了身体义正言辞道:“而且.....”
“一个王国如果连国王、公主被谋杀这样的罪行都可以忽视,那法律还有什么尊严,统治者还有什么威信?”
“就像人们经常说的,兰尼斯特有债必偿,但债务不只是金钱上的,也包括道义上的。”
“如果格雷果·克里冈爵士确实犯下了被指控的罪行,那么他就应该接受审判。”
瑟曦说的轻巧,却让一旁的梅斯忍不住了提醒道:“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太后陛下?”
“这桩案子一旦重审,我们将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连多恩和西境的关系都再度变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