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之所的走廊。
也许是新铺的地板太光滑,也许是墙壁的木材密度恰到好处,总之,脚步声在这里会被轻微放大。
提利昂·兰尼斯特正沿着这条走廊往外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虽然腿短,但步频很快,靴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十分急促。
他甚至在哼歌。
一首来自狭海对岸的里斯小调,曲调轻佻,歌词暧昧,讲述一个水手在港口遇到舞女的故事。提利昂的嗓音有些沙哑,这些日子的监禁让他身心疲惫,但他哼得很投入,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转过走廊拐角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
对方伸手扶住他。
提利昂抬起头,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碧绿眼睛。
兄长站在他面前,穿着全套的白甲白袍,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詹姆皱眉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而且.......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
闻言,提利昂站稳,拍了拍衣襟,然后咧嘴一笑。
“怎么了,法律规定侏儒不能高兴吗?”
此话一出,詹姆更加疑惑。
他上下打量着弟弟,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里有光,刚从一场可能判死刑的审判中脱身,看起来却如此自在。
太自在了。
不对劲。
“你刚从柯里昂那里出来?”詹姆问。
“当然。”提利昂不断点着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神神秘秘探过去小声道:“而且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消息。”
詹姆摊开手,露出一丝期待的神色。
提利昂凑近一步,踮起脚尖显得有些鬼鬼祟祟,然后语出惊人道:
“我和珊莎离婚了!”
“???”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詹姆的表情凝固,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然后,看着提利昂脸上猥琐至极的模样,先是嘴角抽动了一下,接着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紧接着,他竟然大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哈哈......离婚!”詹姆笑声更大了些,语气夸张地问道:“七神在上啊,你真的.....你真的这么干了!”
“不是我干的。”提利昂纠正,但笑容一点没减:“是珊莎提出的。我只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在柯里昂的办公室,雷纳德主教主持的仪式,柯里昂爵士作为证人,全套流程保证合法有效。”
闻言,詹姆的笑声渐渐平息,但眼中的笑意还在闪烁,他摇摇头,透出一股无奈的神色。
“父亲铁定会气炸的的。”他说,语气里没有担忧,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他费尽心机把你和珊莎·史塔克绑在一起,就为了让兰尼斯特的血脉染指北境。”
“现在好了,一场离婚,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此话一出,提利昂耸耸肩,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些不太协调,因为脖颈太细脑袋太大,导致不断摇晃。
“‘你毁了一切,提利昂。’”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模仿着泰温的语气,惟妙惟肖。
这倒霉模样让詹姆又忍不住笑了,但提利昂继续模仿着自己的反应:
“‘不,父亲,是你毁了一切,从你强迫我们结婚那一刻起,这一切就注定要毁灭。’”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感。
两人就这么对视大笑,享受与父亲作对的这一刻,仿佛已经看到伟大的泰温·兰尼斯特计划落空那种窘迫感。
这很奇怪。
世人皆知泰温·兰尼斯特是个英明的统治者,强势的领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的三个孩子,都以与他作对为乐。
瑟曦疯狂,詹姆叛逆,而提利昂.......
本来之前还挺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他,在经历了这场审判和诬陷之后,干脆决定不当人了。
良久,提利昂才拍了拍詹姆的大腿......因为够不到肩膀。
“至少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笑话可以分享了。”
他说:“想象一下父亲听到消息时的表情,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可惜我们看不到。”
詹姆又笑起来:“确实可惜。”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门开了。
珊莎·史塔克走了出来。
看见詹姆和提利昂,她停住了脚步。
有那么一瞬间,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
复杂的历史,交织的恩怨,刚刚解除的婚姻关系,所有这些都压在这短暂的沉默里。
然后,珊莎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仪,但显得十分冷淡。
“詹姆爵士。”她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搭理提利昂。
见状詹姆点头回礼,同样没有说话。
毕竟他能说什么呢?
离婚快乐?
不过珊莎倒是一点也不尴尬,直起身,从他们身边走过,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楼梯,消失在拐角。
脚步声渐行渐远。
提利昂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是个坚强的女孩。”他轻声说:“我能感受到,那个在红堡瑟瑟发抖的女孩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个战士,也许她会比我们都活得更久。”
詹姆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你是对的。”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提利昂先打破。
“好了,我得走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得去都城守备队报到,你知道的,每天都要去一趟,证明我没逃跑。”
“这个时候,可不能让咱们那个英明神武的父亲抓到任何把柄。”
他故意把“英明神武”四个字说得又慢又重。
詹姆点点头。
“小心点。”他说,语气中透出一丝真实的关切。
提利昂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继续沿着走廊往外走。
他又开始哼那首里斯小调,但这次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詹姆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矮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扇还开着的门。
柯里昂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朴实的书卷气息。
只是当詹姆走进去时,正好看见柯里昂把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扔给站在桌前的雷纳德主教。
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主教手中时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
在凯岩城长大的詹姆再熟悉不过了,那是金龙互相摩擦的声音,独特而悦耳。
主教接过布袋,掂量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满意但克制的表情。
他没有打开检查,只是将布袋小心地收进宽大的袍袖中,然后深深鞠躬。
“感谢您的慷慨,柯里昂爵士。”主教的声音庄重诚恳,仿佛在大圣堂布道时一样:“七神会记住您的善行,圣堂的修缮工作会立即开始,贫困修士的食宿也会得到改善,这都是托您的福。”
柯里昂坐在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势放松得像在聊天。
“不必谢我,主教大人。”他声音平静:“这是一笔交易,你提供我需要的东西,我支付约定的报酬,很公平。”
主教再次鞠躬。
“那么,请允许我告辞,圣堂还有很多事务需要处理。”
“请便,哦对了,请替我向总助主教问好,过两天我会亲自去为他的风湿病做理疗。”
“当然,爵士。”主教转身,看见门口的詹姆,又行了一礼,然后快步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袍袖摆动时,能隐约听见里面金龙的叮当声。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詹姆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柯里昂。
“你的人情网络。”詹姆缓缓开口:“真是无孔不入,连贝勒大圣堂的主教都能收买。”
柯里昂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是收买,詹姆。”他纠正道:“是交易,雷纳德主教需要钱,圣堂年久失修,修士们吃不饱饭......尽管这些都是借口,但总主教的确又老又病,顾不上这些琐事。”
“而我,需要一一些人在教会内部......提供些许便利。”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这世上所有的关系,归根结底只有两种,人情和利益。”
“人情需要时间培养,需要感情投资,而利益......利益是直接的,明确的,可以量化的。”
“你给钱,我办事,简单,干净,不会产生不必要的牵扯。”
詹姆听着,眼神中闪过一丝认可。
这些话很冷酷,很现实,但......很有道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君临的经历。
贵族之间的联盟,骑士之间的誓言,家族之间的联姻,表面上看是荣誉、忠诚、亲情,但剥开那层华丽的表皮,底下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就连兰尼斯特家族内部,也是如此。
但我和柯里昂之间是不同的。
他固执地这样想,嘴角又挂起一丝弧度。
而柯里昂则是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水晶杯,倒了些麦酒,推给詹姆。
詹姆接过,没有任何犹豫便喝了一大口。
“比如唐托斯·霍拉德。”柯里昂继续说,自己也倒了一杯:
“如果没有那些‘利益和人情关系’,你不可能在三天之内找到他,我跟暮谷镇的莱克伯爵交情非常好,我承诺把跳蚤窝的一部分生意让利三成股份给他。”
“黑水湾几乎所有的码头搬运工都欠我人情,甚至连超过三分之一的金袍子,也肯为我做事。”
他抿了一口酒。
“所有这些,编织成一张网,唐托斯就像掉进网里的鱼,无论他怎么挣扎,最终都会浮出水面。”
闻言,将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
麦酒很烈,辣得他皱起眉头,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升起一股暖意。
“你说得对。”
“如果没有那张网,我可能现在一头雾水根本没有丝毫头绪,而提利昂....可能已经死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柯里昂。
“所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