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名溃散回来的西境骑兵,他们带来了亚当.马尔布兰爵士中伏的消息。
提利昂.兰尼斯特勒住战马,特制的马鞍将他牢牢固定在马背上,却无法固定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心。
他放眼望去,周围明明是两万多名全副武装的西境士兵,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他们全是宣誓效忠兰尼斯特家族的部属,是兰尼斯特家族力量的延伸。
然而他,却孤苦无依。
没有哪怕一双眼睛带着敬畏看向他。
为了掌控这支庞大的军队,为了让这些眼高于顶的西境诸侯听从那个“小恶魔”的号令。
他已经绞尽脑汁,在指挥官的人选上耗尽了所有的政治智慧。
左翼,他交给了格雷果.克里冈。
那条疯狗虽然看不起他,甚至在路过他身边时会从鼻孔里喷出粗气,但魔山是父亲泰温.兰尼斯特最锋利的猎犬。
只要那是兰尼斯特的命令,这条狗就会去咬人。
让这个魔山指挥左翼,虽然遭到了不少爵位更高的诸侯的诟病,认为这是一种侮辱。
但在魔山那令人窒息的实力下,倒也没有人表露意见。
右翼,他交给了自己的族亲史戴佛.兰尼斯特。
这又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人,对史戴佛.兰尼斯特的评价都惊人的一致。
作为主帅,他平庸得令人发指,年纪已老,脑子也向来不太好使。
但他姓兰尼斯特,且性格软弱,这意味着他会不折不扣的服从命令,而不会像那些心高气傲的领主那样自作主张。
后备兵团交给了哈瑞斯.史威佛。
那是叔叔凯冯.兰尼斯特的岳父。
哈瑞斯.史威佛是个出了名的厚颜无耻的马屁精,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就是把他那个同样没下巴的女儿嫁给了凯冯叔叔,借此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上了兰尼斯特这棵大树。
凯冯叔叔战死,父亲生死不明,史威佛家族的荣华富贵全系于他。
这样一个懦弱但精于钻营的人应该明白这一点,也算可以信任。
至于前锋........
提利昂.兰尼斯特痛苦的闭了闭眼。
亚当.马尔布兰,那是哥哥詹姆.兰尼斯特最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
正因为如此,他才放心的将最精锐的骑兵交给了亚当.马尔布兰。
如果是哥哥詹姆.兰尼斯特在这里,亚当.马尔布兰还会这么做吗?
绝不会。
亚当.马尔布兰会追随哥哥的马蹄,哪怕是地狱也会保持队形。
这就是悲哀之处。
“大人,河间地人就在前面。”一名侍从的声音打断了提利昂.兰尼斯特的繁杂自卑的沉思。
西境军队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急行军,为了追赶亚当.马尔布兰。
披着沉重盔甲的步兵们跑得肺都要炸了,此刻正如拉风箱般剧烈喘息着。
汗水顺着面甲的缝隙流淌,混合着尘土变成泥浆。
而在他们对面,一片狼藉的战场尽头,河间地的大军早已严阵以待。
提利昂.兰尼斯特脸色阴沉不定,他那双一黑一碧的眼珠快速扫过战场。
左河右林的一条狭长的走廊。
西境诸侯们虽然震惊于前锋的失利,但看着对面的河间地人和穿着王领贵族的装备,参差不齐的穷人集会成员。
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
“开干吧!提利昂!”一名领主拔出长剑,看向提利昂.兰尼斯特。
为了匹配河间地人拉开的阵线宽度,西境军队在左河右林的走廊中拉长了阵线。
中,左,右列线并进,红底金狮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像一片燃烧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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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莱曼举着望远镜,静静观察着对面那片移动的红色。
西境军队士气高昂,因为急行军带来的愤怒,每个士兵胸中都憋着一口恶气。
“苏莱曼大人,既然他们立足未稳,我们何不趁机冲杀?”
一位诸侯急切的问道。
“此时正是他们最疲惫的时候。”
“不。”苏莱曼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与战场上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们虽然兵力占优,以逸待劳,但西境军队此刻求战心切,士气正盛,且因为急行军有一股憋在胸口的怒气。”
他指了指天空中那轮正在缓缓西斜的太阳。
“先让他们这口气散了吧。”
“传令全军,当西境人进逼时,不要交战。”
“让部队保持阵线,缓慢后退,让诸侯和贵族到前线亲自指挥,不要生乱。”
苏莱曼转过身,看向满腹狐疑的几位河间地诸侯。
“避其锋芒,击其惰归。”
“意思是保持冷静,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发动进攻,我会下令吹响号角。”
诸侯们点了点头,传令兵们领命,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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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河间地的士兵和穷人集会成员们惊讶的发现。
平日里那些惜命如金,总是躲在层层护卫之后的大人们,今天竟然全都顶在了最前线。
尤其是慕顿家族的阵列中。
慕顿家族的士兵们看着那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胖子。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是活见鬼了。
他们那个胆小如鼠,懦弱无能,白长了一身肥肉的领主。
威廉.慕顿大人,此刻竟然就在阵列的最前方。
他骑在马上,肥胖的身体随着马步颠簸,尖细的嗓子,活像一只公鸡在尖叫。
“保持阵线!后退!都给我稳住!”
“谁敢乱跑!我把他的头做成尿壶!!”
他挥舞着手里的剑,虽然那剑握得并不稳,但在慕顿家族士兵们眼中,这却是前所未有的激励。
“真是活见鬼了!我是不是没睡醒!”
“连慕顿大人都敢在第一线!看来我们赢定了!”
缓缓后退,竟然有序。
大军之中,各大家族的领主和他们的儿子们也在阵中来回驰骋,约束着各自的部队。
一种诡异而强大的士气在河间地军队中蔓延。
一名河间地骑士看着在阵中驰马督战的各家族领主和他们的儿子们。
看着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领主此刻与领民们并肩而立。
看着整个大军在命令下井然有序的缓步后退,不由得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
“苏莱曼大人.........真是一个神奇的人啊。”
士兵们所不知道的是,诸侯们此刻心里正在疯狂咒骂。
他们不知道苏莱曼口中的野火和河湾地,多恩的密信是真是假。
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等着战后被清算。
不如赌一把那个“野火”的传说,盟友的下注。
真是最纯粹的“勇敢”。
随着河间地军队的缓慢后退,一个巨大的弯月正在逐渐成型。
两翼因为后退速度较慢而自然突出,中军后退较快而凹陷,整个阵型状似一弯巨大的新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这场奇怪的追逐战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进敌退,我停敌停,我退敌进。
西境军队每一次试图逼近求战,河间地人就滑溜的后退一段距离,始终保持着一个若即若离的安全距离。
既不让你够得着,又不让你彻底脱离接触。
这种像是在逗弄野兽般的战术,让西境骑士和士兵们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原本那股复仇的怒火,在一次次挥空拳头后,变成了焦躁和烦闷。
“这群胆小鬼到底打不打!”
一名西境骑士愤怒的将头盔摔在地上,既是对河间地人,也是对提利昂.兰尼斯特。
他的战马因为长时间的走走停停而烦躁不安。
虽然大多数西境方阵依旧保持着阵线,但队伍显然开始出现了散漫的情况。
沉重的盔甲压得人喘不过气,长时间的紧绷让士兵们的精神开始涣散。
“他们在耍我们!!”
一名西境诸侯策马来到提利昂.兰尼斯特面前,他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提利昂!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让我组织所有剩下的骑兵!还能凑出一千人!
“我去缠住河间地人!然后您吹响总攻号角!大军一拥而上!
愤怒的诸侯唾沫横飞。
“只要能接敌!我们的重步兵能像砸碎鸡蛋一样砸碎他们的阵线!”
提利昂.兰尼斯特看着这名诸侯,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同样跃跃欲试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看出了河间地人的意图。
这就是在拖,在耗,在等西境人露出破绽。
“不行!”
提利昂.兰尼斯特咬着牙,拒绝了这个提议。
“保持阵型!继续向南推进!
他知道一旦发动这样的冲锋,军阵就彻底涣散。
如果能一击打垮河间地人就算成功,如果不能一击而胜,完蛋的就是他们。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出击!”
那名诸侯愤愤地闭上了嘴,但这并不代表他服气。
提利昂.兰尼斯特虽然下达了命令,但他的部队已经纪律涣散。
在这支由诸侯联军组成的庞然大物中,各为其主的弊端暴露无遗。
有的诸侯看到前锋惨败,心生退意,只想保存实力。
有的诸侯则求战心切,认为河间地和穷人集会不足为惧。
士兵们则都想要争抢赏金和土地。
以及对面军阵中,奇怪的在前线乱串的河间地领主们代表的领主爵位。
思绪不同,步调自然不一。
有的方阵走得快,有的走得慢,原本严整的横队开始变得参差不齐,露出了一个个致命的空隙。
甚至有些士兵,因为实在太累,认为河间地人不敢交战。
开始私自解开盔甲的系带,或者将沉重的盾牌背在背上。
这无疑加剧了队伍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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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太阳正在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间地军队的阵地上。
苏莱曼避其锋芒的战术消耗了很长时间。
不仅西境人受不了,就连河间地的诸侯们也有些忍受不下去了。
“苏莱曼大人!打吧!”
“别等了!”
“他们阵型已经乱了!”
诸侯们求战的请愿一个接一个地送到苏莱曼面前。
苏莱曼依旧一言不发,他举着望远镜,伫立在土丘上,看向西境军队。
镜头里,西境军队的步伐已经变得沉重拖沓。
那些原本高昂的头颅垂了下来,原本紧握武器的手也变得松懈。
那股名为“锐气”的东西,终于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