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淡绿色的眸子里点缀着金黄,冷冷的注视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曾经的封臣,现在敌人的使者。
塞斯巴顿.法曼。
漫长的谈判已经结束。
泰温.兰尼斯特却并没有让塞斯巴顿.法曼立刻离开。
他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作为西境的封君。
他一生骄傲,强势,锋利,毕生都在追逐权力与统治。
他不屑庸人,鄙夷世俗的陈规滥俗。
他这一生,只信奉铁与血,只尊重真正的强者。
敲击声停止了。
“苏莱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泰温.兰尼斯特冷不丁的开口,声音低沉。
他问出这句话,并非好奇,而是试探。
他想知道,眼前这个曾经的封臣。
现在苏莱曼的贴身奴仆。
到底如何定义这个河间地人。
塞斯巴顿.法曼微微一怔。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面孔。
站在灰水望的滔天火光中坦然饮酒。
塞斯巴顿.法曼沉默了很久。
“他是一个.......”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泰温.兰尼斯特锐利的目光。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人。”
这是他最克制,也是最顶级的评价。
作为一位饱受骑士精神与封建法理熏陶。
维斯特洛传统的大贵族。
他从心底里无法接受苏莱曼颠覆性的道德观念。
世人评价君王,无非是明君,暴君,或者是庸君。
但在这段时间朝夕伴君的他眼中。
苏莱曼跳出了所有世俗的定义。
他有屠戮无尽的冷酷,治民如子的仁慈,偏执独断的行事,重用平民的胸襟,全面改革的魄力,一统乱世的野心。
奠基万世基业的远见。
善,恶,功,过,好,坏........
所有世俗词汇都不足以概括他。
他从不轻易推崇任何人。
但在苏莱曼面前,他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这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人。
这句话,是他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深深的敬畏。
泰温.兰尼斯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这算是什么结论?”
他性格锐利,务实,强硬,厌恶一切模棱两可的空话与废话。
习惯了直白的强弱,分明的对错,确定的结局。
绝不接受这种模糊的修饰。
在他看来。
“无法形容”就是一种懦弱的回避。
哪怕是他,世人也早有公论。
他想要的不是感性的感慨,他要的是答案。
塞斯巴顿.法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挺直了腰板,直视着这位昔日的主君。
“他是一个自古从来不曾出现过,未来可能也不会再出现的人。”
这是他给出的最终定论。
纵观维斯特洛八千年的历史,诸侯割据,战乱不休。
无数的英雄与征服者轮番登场。
可是,却从来无一人能真正终结分裂。
哪怕是骑着巨龙,横扫大陆的伊耿.坦格利安,也是一样。
终是维斯特洛过客。
唯有苏莱曼,试图以一己之力结束千年分封。
立郡县,同信仰,规文字,统度量。
他做的从来不是单纯的夺取天下,而是重塑维斯特洛的历史。
乱世造英雄,却唯有苏莱曼,是亲手创造时代的人。
所以他认为空前绝后。
泰温.兰尼斯特沉默了。
“你对他有这么高的评价?”他有些惊讶,淡绿色的眸子里,罕见的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信奉强权即是规则。
而塞斯巴顿.法曼信奉的是传统的道德与秩序。
他以为塞斯巴顿.法曼会否定这个河间地人。
可现在,这个人给予了苏莱曼至高无上的评价。
有些颠覆他的认知,故才有此疑惑。
“这不是我的评价。”塞斯巴顿.法曼摇了摇头。
“当是后世的维斯特洛人的评价。”
不夹带任何个人的爱恨。
他厌恶苏莱曼,是因为厌恶他的行事风格
但如果站在数千年维斯特洛历史来看苏莱曼。
他无法否认他建立的伟业。
改天换地。
“未来是胜利者书写的。”泰温.兰尼斯特冷冷的说。
这是他一直以来抱有的道德观。
世俗的规则总是虚伪的,史书上的褒贬,世人口中的口碑。
从来不由所谓的对错与正义来决定。
只由最终握着刀剑的胜利者来书写。
只要赢了,暴行就是伟业。
“您说得对,大人。”塞斯巴顿.法曼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所以苏莱曼和他的王国,最终会失败。”
他认为苏莱曼赢得了当下,却赢不了宿命。
泰温.兰尼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前一秒还在将苏莱曼捧上千古第一的塞斯巴顿.法曼。
下一秒却断言他必将毁灭。
“为什么?”泰温.兰尼斯特紧紧盯着他,吐出三个字。
“因为,他只是一个凡人。”塞斯巴顿.法曼轻声回答。
“一个凡人,却妄图去做超越凡人的事情。”
泰温.兰尼斯特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在他看来,如果有人可以手握住天下最强悍的军队。
拥有古今第一的权谋,魄力与格局。
这样的强者,理应永恒不败,理应统治一切。
塞斯巴顿.法曼没有理会泰温.兰尼斯特的轻蔑,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苏莱曼的伟大在于试图去完成所有王者都没有完成的极致壮举。”
“可是凡人之躯,怎么能做得到呢?”
“他想要的太多,终结千年乱世,规整千年乱象,想建立千秋万代的统治。”
“他是在以一己之身,拉动整个维斯特洛,时代跟不上他的脚步。”
“世人无法理解他的远见。”
“他超越了所有人,也孤立了所有人。”
泰温.兰尼斯特微微眯起眼睛,出言反驳。
“他可以继续超越。”
“只要他足够强大,他就能战胜一切反抗,打破所有的桎梏。”
“真正的统治者,理应如此。”
“但他只是一个人。”塞斯巴顿.法曼摊开双手。
“这个伟大的事业因为他一个人而存在。”
“但也只有他能够做到。”
泰温.兰尼斯特突然安静了。
塞斯巴顿.法曼说的没错。
苏莱曼建立的伟业,并不是维斯特洛的人们想要的。
那只是苏莱曼一个人的事业。
所有一切,全新的制度,庞大的疆域。
全部依靠苏莱曼极致的魄力,意志力,掌控力支撑。
没有可以继承他格局的君臣,天下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抱负。
所有人都是依附者。
唯有苏莱曼是唯一的支柱。
他一人撑起了一切,无人可以替代。
泰温.兰尼斯特盯着法曼,缓缓吐出一句话。
“所以,他如果死去的话。”
无需多言,二人已然达成一个认识。
河间地的命运完全绑定苏莱曼的生命。
支柱崩塌,大厦必倾。
“他会死去的,大人。”塞斯巴顿.法曼。
“因为他是凡人。”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不死。”
“而那时候就是他事业的终点。”
泰温.兰尼斯特沉默了。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
只有炉火在壁炉中跳跃,映照出这位西境守护渐渐衰朽的脸庞。
泰温.兰尼斯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空虚。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这一生,为了兰尼斯特家族,杀戮无数,冷酷无情,威名赫赫。
可他的孩子们是如此愚蠢无知。
当他泰温.兰尼斯特闭上眼睛的那一天。
他的毕生事业也将一同化为灰烬。
血肉凡人,逃不过生老病死。
难道,这就是所有追逐权力者的宿命吗?
泰温.兰尼斯特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空。
久久没有再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