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十四年三月十五日,罗恒宇所在的运兵船顺利靠岸,这些青年志愿兵经过整改再编,纳入凡人辅助军仁爱旅五团三营三班的预备役。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小宇和陈登封预想当中,来到前线就是为了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保卫东土人族不受两仪盟的屠戮——结果根本就没有上前线的机会。
仁爱旅和义勇旅这两支队伍受自治洲管控,战斗人员处于满饷满编状态,落到预备役头上的任务,特别是仁爱旅的主要职责,就是搜救灾民,进行人道主义救援。
“想想也是嘛...”陈登封叹了口气,抵达桑叶县以后,他连个敌人的影子都见不着,“跟着文工团一起来,怎么可能有战斗任务分派给我们呢?”
小宇灰头土脸的,坐在桑叶县界碑旁边,他的脸上全是黑土油泥,今早跟着拓荒队去整平农田,仗着自己力气大,一人包圆了蔡庄外边八亩地,五团没有几台生产机器,唯一的大型柴油车,被义勇旅三团拉去运输火炮,可见前线战斗之紧张。
“班长说,我们才十五岁,还有很多很多哥哥姐姐,他们没满十八岁,也要留在岛丘周边,去援助乡野地方交通不便的小村子,我们算第三梯队,年龄太小了,必须留在港口附近——这里处处都缺人。”
他可算明白了母亲的事业,头一回来到蔡庄,仁爱旅五团三营的副营长忙里忙外,在田野之间神行,只希望能找到一两个幸存者,可恨那两仪盟的贼配军掘地三尺,不光烧了庄子,农田和枣树林也付之一炬——方圆十公里几乎看不到活物。
副营长是太乙玄门的金丹弟子,同是土灵根,来到这片荒地以后,马上开始组织五团的灾后重建,为了后来跟进的战友们能住上暖和的营帐,能有一口热饭吃,为了流离失所的受灾平民,能顺着桑叶县官道找到这座废墟,让这些人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浩浩荡荡的土木工程夯下了新时代的地基。
土石泥沙无风自动,在副营长手中,神念牵引的灵力潮汐一圈圈往外发散,石灰泥膏与沙土搅拌均匀,配合图纸塑形,先是搭起简易的工作间,然后是煤炉房——再然后是高炉炼钢工作间。
整个桑叶县有七千多平方公里,是黄炎岛丘葛六人族同胞的主要聚居地,仁爱旅五团不过一千四百多人,加上后来编入整个维和部队体系的志愿兵小战士,各地幸存下来的流亡者,能够投入生产建设的人们,只有两万一千多人。
后土娘娘接手的东宇神洲,早五年的情况要更糟糕,那不是从零开始,而是要从水土治理,瘟毒防疫的流程开始走,只有把天魔异鬼留在土地里的毒虫都杀干净,才能勉强恢复一座城市的基础功能,为失散各地断开联系的人族同胞,撑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为了照顾这些小战士的情绪,蔡庄田埂修理出路肩,副营长把田间挖出来的尸骨,还有庄上贼配军搞大屠杀弄出来的人骨堆,把这些尸骸都预先清理过一遍,尽管如此,罗恒宇和三班的伙伴们,还有三班的文化兵老班长,依然在黑乎乎的荒地里找到了不少同胞的碎片。
陈登封手里的小锯子,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生产工具,用来打草开路,从蔡庄往周边山野当中探索,还有不少人迹罕至的无名村,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人类同胞的聚居地,这个时候就需要志愿兵爬山涉水,找到这些山林里避难的伙伴——如果他们不去找,两仪盟的侵略者找到了这些无名村,后果显而易见。
“没劲儿呀!小宇,我打听到,义勇团的预备役还能进兵工厂,修理机器造子弹,就在夜红码头,咱们自治洲的第一个前线军工厂搞起来了,这些土灵根仙人造窑炉修房子的本领超级厉害!都是了不起的建筑师!”
陈登封越说越兴奋,他自小就摸不到枪,或许是德洲Boy的血脉觉醒,心里总是刺挠,总是痒。
罗恒宇知道兄弟想干啥,连忙指正,要莱昂纳多赶紧打消这个念头。
“别!你要偷偷溜过去,那就是逃兵,组织部连夜给你发回自治洲,要上军事法庭的!陈哥!你想清楚,跑到前线来是为了立功建业,不是给老爸添麻烦!”
“我就想想,我就想想...”小小陈坐了回去,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溜走,转眼就是一个多月,马上要立夏,每天都有新的战报传回广播站,也不见有什么进展。
这个年轻人显得有些急躁,义勇团和BC维和部队把黄炎岛丘保护得很好,在这个灵玉吃紧的战争年代,也没有多少富余的录像材料传回兵站,他不知道前线的战事究竟如何了,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两个孩子失踪的消息没有传开,自治洲方面也没有专程派人来寻。
罗恒宇和陈登封在七政殿的民意邮箱里投了两封信,和家人们做了简单的道别,就这么登上了开往葛六仙洲的运兵船,陈富贵知道这件事以后,特地找到内门占星卜卦的算师——倒不是要测算孩子的命运,而是对比笔迹,核查写信者的真实身份,确信是儿子的亲笔信,再也没有提起这些事。
这一回,富贵连消息都没发了,人已经走了,跑到山长水远天南地北的内海另一头,再把小宇参军的事情和罗平安说一遍么?这不现实,战士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牵挂。
“老爸没发告示,没有像上一回那样,大张旗鼓的找我们。”罗恒宇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次离家出走的难度极高,但他依然守住了底线,“陈哥,我们要服从安排,士兵最重要的职责,是服从长官的命令。”
“他们的孩子要上战场,我是罗平安的孩子,我不能搞特殊化,也要出一份力——参加预备役选拔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
陈登封:“听你的...”
如果不出意外,这两个预备役会在黄炎岛丘渡过一段平稳的工程兵生活,为前线的哥哥姐姐们织棉衣,做压缩麦饼行军干粮,帮医护员搜寻炼丹材料,为战斗人员提供补给品,为伤员搭建医护所,重构雁门至蔡庄八十一公里的路网,把桑叶县的东南隅慢慢盘活。
就像这支生产队的每一个预备役,每一个不满十六岁的青年,他们才刚刚长大,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为了世界另一端的人族同胞拼搏奋斗,让这些深陷囹圄的奴隶重活一世。
但是意外马上就来了——
——四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半,老班长摇醒了罗恒宇和陈登封。
工程兵宿舍楼灯火通明,整个石头河蔡庄驻地都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枣林生产队征召的农夫们也爬了起来,看着极远方,一百八十公里之外,来自夜红港的冲天火光。
“出事了!”老班长急急忙忙冲出门,要去隔壁宿舍喊醒三班的其他人。
“什么事儿呀?”陈登封习惯了生产队的平静生活,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罗恒宇跟着出去看,爬上回字楼的屋顶,站到二十来米的哨塔高处,隐约能看到河湾极远方的红霞。
在哨塔值岗的小兄弟也是一脸懵,灵素冰瓶透着鲜红色,周边的灵灾浓度也开始慢慢上升。
等到陈登封爬上哨塔,他们意识到,夜红港应该是遭遇了敌人的袭击,不是什么简简单单凡人之间的较量。
“求生手册,求生手册。”罗恒宇提醒道。
哨兵兄弟赶忙取来手册,翻到“大型灵能灾害”栏目,找到了对应的天象。
“有第五能级的灵能者自爆了?”陈登封惊呼:“就在夜红港...”
自毁元神,这是第五能级化神修士的最终底牌,引动天地之力产生先天一炁,它就像一颗微型核弹,可以移平方圆数千米的建筑,毁坏山石摧垮河道,对封建时代的人们来说,这就是毁天灭地的力量。
接近凌晨四点,弥留在天边的红霞还未散去,这次自爆攻击对夜红港的电网和灵网造成了难以预估的损害,通讯中断的情况下,谁都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集合了!集合!”罗恒宇来不及多想,听到兵站的响哨,拉着陈登封小心翼翼的爬下哨塔。
接近凌晨五点的时候,整个三营人心惶惶,能够立刻动身的兵员都来了,包括葛六仙洲当地的民夫队伍,总共一百七十七人。
来到蔡庄旧时代的土地神庙,它改造成文化兵的读书室、活动室,老班长和几个战友,一营、三营和四营的叔叔阿姨,围着团部参谋一起商量着,在神龛旁边写写画画。
伙伴们既紧张又害怕,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在等待命令,他们或多或少猜到了夜红港遇袭的事,却没有做好准备。
安静的读书室里,随处可见抄字本和油墨,蔡庄收留的民夫在这里接受教育,战团的文化兵是他们的老师,预备役和灾民一起下地劳作,把灾难里饱受折磨的同胞再一次唤醒,现在到了命运的十字路口——罗恒宇却发觉这份责任要比他想象中沉重的多。
可不像自治洲电影院里播放的故事,观众只需要考虑打仗的事,可以在脑海中挥斥方遒,人人都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真正到了部队里,维持军队的生产活动,把每一个人都管好,让伙伴们都吃饱,保持战斗意志身体健康,这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工作了。
“柳恒宇!”
“到!”
罗恒宇参军时,用了母亲的姓,当老班长喊到他的名字,他立刻主动站到队伍前列来。
“陈晓峰!”
“到!”
又一个年轻人来到了小宇身边——
——三班的伙伴们有一个算一个,在老班长的呼唤下,全都站了出来。
“余百合!”
“到!”
刚满十六岁的女兵跟着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