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十三年五月中旬,扫清渡厄关卡之外奇苑泸洲的三毒教残余势力,武灵仙山各部战团进入轮换期,战备状态逐级下调,重组维和部队,与四象仙盟一起调和凡人军阀之间的战争——陈富贵没有放弃东宇神州的疆域,特别是罗浮沙海。
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着妙光山,哪怕争取不到名义上的管辖权,武灵自治洲必须得到罗浮沙海的开发权。
可能有破军星附身的小朋友这个时候会问了。
没有武灵仙山,东宇神州都打不下来,战争不可能这么早结束,四象仙盟哪儿来的脸,连一片土地都不肯割让么?
现实情况就是这样,神霄派掌握着中原绝大部分元婴以化神修士的上升通道,这是多么恐怖且强大的权力——不让人好过,不让人突破,在雷劫使绊子,就能堵上绝大部分灵能者的嘴。
哪怕卫明子在清剿合道天魔的战役中没有现身,放弃了搏命建功的机会,这个贪生怕死的老神仙依然可以作壁上观,牢牢握住四象仙盟的命脉。
秦建业的存在只是偶然,是盘古星灵能者历史上的异类怪胎,人们可以在历史书上看见玄烨仙尊挥斥方遒大杀四方的瞬间,却看不到他苟延残喘软弱失力,屡战屡败的元婴时代。
宝萍早就找到了下家,至于谷德仙尊郭云,这位遭受短命诅咒的仙尊只是郭家人的意见领袖,这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拥有广权的血,他们是远征高原的中流砥柱,也不会轻易交出道祖的神藏遗产——最终罗浮沙海的开发权和管理权,还需要陈富贵进行多方会晤,在谈判桌上和这些老神仙扯头发吐口水。
听起来这似乎是小事,但实际执行起来,妙光神山的任何一项科学遗产都能制造巨大的灾难。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生死大事。
仙盟联军与太乙玄门做了十二年的战友,却在破军周期之前,极有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引发新的仙界内战,七杀周期的影响之下,大家都没有几口灵气吸,资源匮乏天人五衰,妖星邪念能把头脑清醒的灵能者带上一条死路。
正是风雨飘摇多事之秋,没有合道至尊领导的两仪盟也在蠢蠢欲动,药不灵逃离海外前往西幽,对陆远来说化身的回归变成了一个未知数,罗平安承诺的五十年之期也没了下文,万一真的拿不回这具化身了——难道陆远要再用几百年的时间重回合道境界么?
没了外患,这些内忧引发的矛盾冲突越来越明显,虽然打退了血肉魔像,却有新的火药桶正在慢慢蓄积能量。
但是这一切对罗平安来说,都不是他目前要考虑的问题。
在热战地区降妖伏魔的武灵真君,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可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了,把妙光神山S17机关城的文献资料送去科研院,与同个批次返乡的战团官兵去梧桐谷报备,按照军制流程归还战术装备,战情中心的通讯灵玉和笨重的电台,工程爆破开山炸药,还有构造临时掩体防御飞剑的天蚕丝沙袋,这些标准补给都送还到综合管理处。
化身重新披上便服,把伏魔道君的装备暂时封存在和平公寓的小箱子里,只留下琉璃伞和乾坤袋,自治洲已经没有妖怪要挨降魔杵的打,也没有恶神要捆仙索来降伏。
桌上还有两件即将送进自治洲博物馆的文物——那是罗平安早期使用过的两支转轮枪械,是大葡萄和小辣椒,仿制柯尔特上仙和雷明顿上仙的作品。
这两支转轮枪陪伴罗平安走过了五年的征战岁月,它们并不是武灵真君杀伤效率最高的武器,却是出手最快,用来对付三毒教金丹期弟子的利器,弹速和动能比离手飞剑要快得多——枪械打不死魔头,用来杀坑人害人的小鬼最合适。
在天元六年,罗平安已经拿到了火神十一式的试做型步枪,这两支左轮枪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被自治洲文化部的工作人员盯上,准备列入太乙玄门的战争史遗产目录。
老罗一直都舍不得这两支枪械,玄风真人也不怎么关心它们,毕竟是试验性作品,在后来梧桐谷和制铁所大力推行炼钢产业,战争机器开动起来,兵器也越来越强大,结构简单的弹巢枪膛也渐渐被开膛待击的枪械取代——更优秀的兵器性能,更听话的器灵在逐渐挤压大葡萄和小辣椒的生态位。
它们曾经几次易手,在战场上经由罗平安传递给战士们,战团的官兵得到领袖的武器,低沉的士气也会立刻沸腾,旺盛的战斗意志让这些战士们爆发出惊人的才华——其中一些幸运儿,就变成了后来的授血之身。
大葡萄和小辣椒更像两件礼器,它们是罗平安和战友们的纽带。
拿出艾草和烟叶,罗平安在公寓走廊生火做法,烟气熏燎着古铜色的枪身,经过精血祭炼的法器透出一种奇特的金橙脉络,每一个拿到它们的战士,都需要付出一部分血才能得心应手的操纵武器——登记在册的授血战士有一百二十七位,阵亡或病逝的有四十四人,叛逃的只有一人,也正是此前试图绑架捕鸟蛛的老狼。
法器泡过百家血,吃过百家饭,它们很好的完成了使命,是时候休息了。
“爸爸!这两支枪就是大葡萄和小辣椒么?“小宇搂着书包,靠在晾衣架旁边兴奋的嚷嚷着。
罗平安:“你知道它们?”
小宇:“我在思想品德课上看到过!历史课本上也有咧!~”
罗平安:“嗯...”
小宇:“老师说,它们可厉害了!一枪就能打沉十几艘血肉瘟鬼船!”
听到小宇这么说,罗平安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个“老古董”虽然战功赫赫,但也没那么夸张,天魔军团以血肉瘟转化的鬼船本就是坚木船壳,有了贪狼虫和荧惑虫的加持,还有战船上的祈福施咒的邪教徒,哪儿是一颗子弹就能收拾的弱鸡?
“不,不是的...”罗平安解释道:“你说的是东宇高原文雀湖之战,我的授血亲卫趁着破晓时分太阳冒头的时间,借助湖泊折射一点点阳光,突袭八十大王旗下的运兵船,一枪打死了鬼船旗舰的天禄门香主。”
“敌人见到我的法器,操纵运兵船的邪教徒没了主心骨,一下子士气崩溃,战团进入歼灭阶段,不是你老师说的那样...”
远在北辰部洲的人们只能通过灵玉图录来观察东宇高原的战争,人们更相信是武灵真君手中的神器夺下头功,有移山填海的强大能力。自治洲的教育办写出来的东西,更像是奇奇怪怪的神话故事。
“唔...“小宇若有所思。
罗平安把艾草交到小宇手上。
“你来帮帮忙。”
小宇一手托起艾草,一手抓住小辣椒的握柄。
“小心一点,你力气很大,别把它水牛角握把给捏碎了。”罗平安这么说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楼梯口还有两位历史博物馆的文员在等待。
这两个小兄弟眼里都是敬畏,他们不知道罗平安的真身,得到总经办消息,只知道莱阳城里的柳辰警官德高望重,武灵真君把这两支文物交到警员手中,做最后一次烧香祈福的仪式。
或许是感应到即将到来的命运,两位大小姐都有些不高兴——
——在烟气的熏烤之下,小辣椒率先发难,它的弹巢弹出,朝着小宇的虎口咬去,却差点崩断了弹巢中轴,感应到璇玑星球的好血好肉,这支不怎么听话的手枪渐渐安静下来。
大葡萄也是如此,它在罗平安手中疯狂的空击撞锤,弹巢齿轮和推杆发出沙响,转了一圈又一圈,沟槽找不到子弹,它也依然要这么做。
“吔?”小宇吓了一跳。
“算了,还是我来吧!”罗平安眼疾手快,把中轴弯曲变形的小辣椒取了回来。
碳素钢弹性变形,勉强回到了正确的位置,同时公寓门口传来宿管阿姨的吼叫声。
“谁在玩火呀!这么热的天还烧东西!不怕走水么!喂!有没有公德心呀!”
罗平安连忙结束了仪式,又看向两个博物馆的文员,小哥哥们刚想跑下楼去呵斥宿管——怎能打扰武灵真君所用法器的祈福仪式呢?
“别别别!别!”
小哥欲言又止:“柳辰警官...”
罗平安:“这两支枪的诞生,是为了斩妖除魔保护人民,现在它们退伍了,也不应该打扰人民的生活生产——是我的问题,我该换个地方做仪式。”
说到这里,小辣椒和大葡萄就不再胡闹了。
罗平安把它们交到博物馆文员手中,算是对旧时代的告别,从弹巢之中迸发出来的烟气和热浪能灼伤拇指,枪口喷吐出的铜铁可以杀死妖魔——武灵真君用实际行动教会了凡人,该如何用火器来保护自己。
突然间,从枪械之中飞出两道霞光,那是一青一紫的器灵,正如真武诀的锻造器灵办法,闾丘无忌的紫青双剑也是由此而来。
它们没有回到罗平安身边,反而径直钻进了小宇的耳朵里。
罗平安大惊失色,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连忙低头去翻看小宇的耳洞,只有微弱的灵能残迹留在耳廓。
历史博物馆派来的两个文员没有灵根,小宇看不见灵体,只有罗平安知道这件事。
这算啥?我的两个器灵被儿子毛走了?
旧时代的文物武器不愿意躺在博物馆里吃灰,也不愿意留在武灵真君身边,似乎变成了小宇的守护神。
“那什么...”
等到文员都离开,罗平安蹲在小宇面前。
“崽啊,我带你去检查一下?”
也不知道这两个器灵会不会对罗恒宇的肉身产生不良反应。
“不要!我每个月都做了身体检查呀!”小宇听到检查,整个人都不好了,“爸爸!别呀!我不想打针抽血!”
小宇是地球人和盘古人的混血,他的体质不像地球人,也不像盘古人,恰好卡在中间。长生制药为大公子取血体检,所用的器具也是非标订制,由于宝萍仙尊怀上小宇的时候,白狼本尊早就开始经受破军妖星的考验——太乙玄门上上下下都在密切关注着这个孩子,只怕小宇变成破军妖星的傀儡。
“我去上学了!”小宇飞也似的跑走了,要搭上公交车躲去太乙玄门。
罗平安:“行吧,注意安全!”
回归到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来,武灵真君反而有些不太适应。
莱阳警局正在为屠魔庆典紧锣密鼓的筹备着安防计划,柳辰警官属于入伍退养兵员,不需要参与治安维护的繁重任务,还有三十六天的战后假期。
蒲照玉还在东宇神洲的凡人王国,他进入了维和部队,没想着第一时间回来抓贼。
宝萍仙尊老婆大人心系故土,作为武灵仙山的媳妇儿,也是四象仙盟的政治领袖,一边忙着重建故土,另一边在仙盟内务厅里和卫明子骂街。
就在这个时候,小灵通电话响了。
“老罗,帮个忙。”
罗平安找回了大学生活的感觉。
“哪里碰头?”
陈富贵应道:“就在你楼下,把你车开来。”
罗平安做贼心虚,先是绕道和平公寓的停车场,确定四周没人盯着,这才从珍珠伞里把武灵宏光放出来。
这台车经过多次改装,几乎辨不出原样。
它的顶棚拆卸,十二吨车重轻量化改造成了七点八吨,加上攻城破门的前铲,车身各部有专用于斩切钻探的刀头,也是它破风的切风刀。
罗平安捯饬捯饬,把这些造型离谱的兵器都祭炼变形,恢复原样,又看了一眼停车场里的充电器,那是他作为警官生涯的座驾。
“还是算了吧...”富贵突然出现在平安身边,“我怕自己一屁股下去,你这公务车直接散架。”
罗平安定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陈富贵披着头巾,粘着假眉毛,穿着碎花小裙子,俨然变成了七旬老太的扮相。
平安:“你...CosPlay啊?”
富贵:“哪儿呢!哪儿跟哪儿呢!我这叫微服私访!”
平安:“不忙了?”
“别提了,我后宫起火,屁股冒烟。”富贵挤进副驾驶,扯下墨镜和头巾,露出满头金发,“路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