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之下,却也在情理之中。
奴儿在周家忍辱负重,苦熬多年,心底早埋下了一股不平之气与倔强。常年劳作使得她的筋骨得到了充分锻炼,而身为二房老爷的私生女,吃穿用度好歹有个底线,未曾落下什么暗伤病根。
诸多因素叠加,造就一位天才,倒也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能得韩婆婆亲自教导,本身就是一桩大机缘。
要知道,就算对他,韩婆婆也只肯给出【吐纳雷音锻骨八字密】。
为何韩婆婆肯教?
齐彧也不清楚。
但从那日分房,他就大抵能看出点端倪...许是奴儿的经历、心性、容貌,或是别的什么,触动了韩婆婆尘封记忆中的某处,让她天然便对这姑娘生出了几分好感。
————
啪嗒...
陡然,一滴雨水敲在了阁窗。
紧接着,便是更大、更密集的雨点倾盆而落。
骤雨连珠,天色瞬间消无。
昏黄的窗纸上,雨斑迅速晕开,大大小小,深深浅浅,像死人身上浮起的尸斑。
四阁画舫行在的映山湖上也渲开了无穷的编织在一处的涟漪。
“又下雨了。”
奴儿轻声道,“近来雨水这般多,湖面涨了不少,岸边的石台都快瞧不见了。”
齐彧闭目,听雨。
他尽力让心神松弛。
不放松,怎么面对未知的未来?
而这时,奴儿沁凉的小手落在了他脸上,轻柔地揉捏、拂动,在这昏暗的嘈杂里奉上安心与温柔。
忽然...
远处的骤雨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可尖叫才响,四面八方便涌去的许多杂乱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纷纷往尖叫方向而去。
如今僧多粥少,但凡有些异动,众人便疑是妖魔现身。盲从与狂热之下,即便是九品武者,也下意识地随波逐流,朝着声响处蜂拥而去。
没多久...
远处便传来了暗器的破空声、弓弩的劲射声,以及武者们混杂的怒吼。
齐彧微微眯了眯眼,并不急着去看,而似在想着什么。
想着想着,他问出句:“上宗的巡查使还没来么?”
奴儿道:“今早婆婆唤我去说话,她也在为此事烦恼,问的...和少爷一样。”
齐彧又问:“为什么不来?”
他并不期待眼前的小姑娘能道出无人知晓的真相,只是想听听她的见解。
奴儿道:“梅大人虽说任期已满,可离任的时机终究太过巧合。上宗虽准许圣教在此布道,却又封锁了周边关卡。
我听闻,上宗有一门检测神力的法子,但凡身染神力者,在关卡查验文牒时都会被拦下,遣返原地。上宗许是想做个试验吧?看看允许布道的巍山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齐彧沉默着...
许久...
骤雨停了。
外面的喧嚣也停了。
“去看看。”
齐彧一个翻身而起,奴儿紧随其后。
四阁画舫靠岸。
一队由毒水兵、武者组成的二十人的护卫小队迅速开路。
人群纷纷散开,周边喊着“齐大人来了”、“是齐校尉”之类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女子刻意拉长的呼唤“彧公子”的尖音。
出事之地位于湖边,临近东城水道。
这水道内接映山湖,一向南流,转而通向西南更为复杂的河网;另一头则通往城外零星散布的水潭与芦苇荡。
出事的是个来内城卖鱼的鱼贩子。
那鱼贩子正以一种极度骇人的惨状倒在血泊中,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缺了一大块,内里的脑浆也失了一大块,剩下的像是装在骨碗里,加之此前骤雨,此时在周边挑着的灯笼光里像装在人头碗中的浑浊红油粥。
背鱼的竹篾鱼箩已经碎了,像被什么巨物撑破。
周边的青石地砖则正发出怪异的“嗤嗤”声,像被某种新生魔物的小嘴在急速吮吸。
“火毒!”
齐彧微微皱眉。
然后扫视四周,问:“是妖兽,还是妖魔?”
一群围来的武者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很快,一个八品武者走出,恭敬道:“齐大人,妖兽妖魔,小的们实在分不清。只知是篓里的一条鱼突然异变,撑破鱼箩,从后面一口咬掉了这鱼贩半边脑袋。等咱们赶到时,那鱼已窜回水里...这,兄弟们也不敢贸然下水啊。”
齐彧眯眼,扫了扫黑漆漆的墨色水面。
巍山城水路运输算不得兴旺,此时码头上只泊着两三艘小驳船。水腥、土腥、汗臭与鱼腥气混杂一处,扑面而来。几名力工从岸边矮屋里探出头,紧张地向外张望。
忽的,他视线定格,捕捉到了水中的一道数据。
55~60。
齐彧伸手,立刻有武者递上一柄供投射用的木身铁尖枪。
他信手一掷,长枪破空,发出尖锐呼啸。
水中传来一声骇人尖鸣,旋即一团猩红爆开,一条近乎成人大小的黑鱼翻着肚皮浮上水面,鱼目浑浊不堪。
“是妖兽。”
齐彧分辨出来。
妖兽和妖魔最大的区别是:前者毫无灵智,只余凶性。
而灵田所需的肥料,正是妖兽。
“捞起来,送往采药楼。”
齐彧淡淡吩咐。
“是,大人!”
随行侍卫即刻上前打捞。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不愧是齐大人!”
“齐大人好手段!”
“这一手掷枪术,当真神了。”
齐彧并未理会,继续吩咐道:“去查清这渔民的来历,看看他的鱼是从何处捕捞的。既能到巍山城来卖,想来就在左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