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北郊战场
阿萨德不知道自己冲了多远。
他的左腿中了一枪,子弹从大腿外侧穿过去,没伤到骨头,但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肉里绞。他咬着牙,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身边还剩不到五十个人。
他们散在弹坑和废墟之间,有的在射击,有的在装弹,有的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至少还有三十辆。
排成两列,像两排灰色的钢铁巨兽,炮口对着他们的方向。
“总统先生!”一个年轻士兵爬过来,满脸是灰,眼睛通红,“北边!土耳其人的步兵从北边绕过来了!至少两个连!”
阿萨德转过头。
北边,那片被炸平的村庄废墟里,人影在移动。不是叙利亚国民军,是土耳其正规军。穿着迷彩服,戴着夜视仪,端着HK416。他们猫着腰,在废墟间快速穿插,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还有多少人?”阿萨德问。
年轻士兵回头看了一眼。“不到四十。子弹——每人不到五发。手榴弹——没了。”
阿萨德闭上眼睛。三秒后,他睁开眼。
“还有刀吗?”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
年轻士兵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递给他。阿萨德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很利。
“兄弟们,”他站起来,看着那些还在黑暗里闪烁的眼睛,“子弹打完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拳头。拳头碎了,用牙。今天,我们死在这儿。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那些士兵站起来,一个接一个,拔出刺刀,握紧匕首。
四十把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土耳其人的步兵靠近了。最前面那个离阿萨德不到五十米,端着枪,猫着腰,正在往这边移动。他没看见阿萨德,他的夜视仪对着前面,没注意侧面的弹坑。
阿萨德从弹坑里冲出去。
匕首从那个士兵的喉咙划过,血喷出来,溅了阿萨德一脸。那个士兵倒下,眼睛还睁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面的士兵反应过来,枪口转过来——
但阿萨德已经冲进他们中间了。
匕首捅进第二个人的胸口,拔出来,捅进第三个人的肚子。
第三个人倒下,枪响了——不是阿萨德的枪,是土耳其人的枪。他们在慌乱中开枪,打中了自己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
阿萨德没停。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
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他的匕首断了。刀尖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刀柄还握在手里,断口处白森森的,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他扔掉刀柄,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HK416。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他端着枪,继续冲。
子弹打完了,他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烂了,他用牙咬。
他咬住一个土耳其士兵的耳朵,那个人惨叫,挣扎,枪托砸在阿萨德背上,砸了一下,两下,三下。阿萨德没松口,把那只耳朵咬下来,吐掉。
那个人倒下去,阿萨德站起来。
身边,已经没有站着的土耳其人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左腿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流,滴在地上,滴在那些尸体上,滴在那些弹壳上。
哈立德不在了。那个十九岁的士兵,抱着他喊“总统先生”的年轻人,不在了。
他死在哪里?
死在第一波冲锋里,还是死在后面的混战里?他不知道。他只记得那张脸。十九岁,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很亮。
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还在往前推。
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在抖。
阿萨德转过身,看着那些还能动的士兵。不到二十个。他们散在废墟里,有的在喘气,有的在装弹,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还有子弹吗?”
一个士兵举起手里的弹匣。“我还有两个。”
“我还有一个。”
“我没了。”
阿萨德点点头。他把自己的弹匣拆下来,看了一眼。还剩七发。他把弹匣装回去,端起枪。
“兄弟们,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灰。
远处,土耳其人的坦克停下来了。
炮管转过来,对着他们。
阿萨德站在那里,端着枪,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叙利亚万岁。”
他冲了出去。
身后,那不到二十个士兵跟着他,冲进那片灰色的晨光里。
炮声响了。
不是土耳其人的炮。
是从阿勒颇城里打出来的。
炮弹落在土耳其人的坦克纵队中间,一辆坦克被击中,炮塔飞起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阿萨德停下来,回过头。
阿勒颇城里,至少十辆坦克正在开出来。炮塔上插着叙利亚国旗,绿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上面有两颗星星。但不是第1师的坦克。第1师的坦克早就打光了。
是第4师的。
第4装甲师。那个叛变的师。那个在阿萨德数了十下之后放下枪的师。那个被国防部长说“不肯出动”的师。
带队的那个军官,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穿着一件破旧的迷彩服。他从坦克里探出头来,看着阿萨德。
“总统先生!我们来晚了!”
阿萨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坦克从他身边开过去。履带碾过地上的尸体,碾过那些弹壳,碾过那些碎了的弹片。他认识那个军官。他叫马希尔·阿萨德。他的侄子。里法特的儿子。那个在伦敦学金融的年轻人。那个在墨西哥城被关了三天的年轻人。那个在莫斯科被审了七天、然后被放回来的年轻人。
他回来了。带着第4装甲师回来了。
“你——”阿萨德的眼泪下来了。
马希尔从坦克里跳出来,站在他面前。
“叔叔,我回来了。”
阿萨德抱住他。马希尔也抱住他。两个人站在废墟里,在晨光里,在那些燃烧的坦克残骸中间,抱了很久。
“第4师还有多少人?”阿萨德问。
“三千。坦克——四十辆。火炮——六十门。弹药——够打三天。”
阿萨德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三天够了。三天之后呢?”
马希尔笑了。“三天之后,土耳其人就该求饶了。”
他转身,跳上坦克。
“第4师,进攻!目标——土耳其人的防线!”
四十辆坦克,排成进攻队形,炮口对着北边。
阿萨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坦克冲进那片晨光里。炮声,爆炸声,喊叫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在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AK-47。弹匣里还剩七发子弹。他把弹匣拆下来,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HK416,弹匣是满的,三十发子弹。
他端着枪,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向北边,走向土耳其人的方向,走向那片还在燃烧的战场。
戈兰高地,太巴列湖浮桥
清晨。
阿尔瓦雷斯中尉坐在折叠桌后面,面前的三杯咖啡都凉了。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三个杯子,三个方向。
桥东头,雾很浓。看不见对岸。
远处,阿勒颇的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比昨天更密,更响,更近。但今天,爆炸声里多了另一种声音——坦克引擎的轰鸣。不是土耳其人的坦克,是叙利亚人的坦克。第4装甲师的坦克。
他端起自己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苦,冷,像药。
桥东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接一个,从雾里走出来。
不是难民。是士兵。叙利亚士兵。穿着破旧的迷彩服,有的用绷带吊着胳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满脸是血。他们不说话,不喊叫,不哭,不笑。就那么走着,走上桥,走过桥,走到西岸。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老兵。五十多岁,满脸胡茬,左眼用纱布蒙着,纱布上全是血。他走到阿尔瓦雷斯面前,停下来。
“中尉,有水吗?”
阿尔瓦雷斯从保温壶的夹层里倒出一杯白水,递给他。水是温的,太巴列湖的水,甜的。老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你们是墨西哥人?”
“是。”
老兵点点头。“第1师的。阿勒颇打了三天,打光了。师长死了,团长死了,营长死了。连长也死了。排长也死了。班长——也死了。我还活着。活着,就来过桥。过桥,就是回家。回家,就是活着。活着,就好。”
阿尔瓦雷斯看着他。“阿萨德呢?”
老兵沉默了三秒。“还活着。在打。第4师上去了,马希尔带着的。他说,要打三天。三天之后,土耳其人就该求饶了。”
他把空杯子还给阿尔瓦雷斯,转身走下桥。走到西岸的时候,摩西·莱维老人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喝口水吧,甜的。”
老兵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他继续走,往北边走。那是海法的方向。
阿尔瓦雷斯站在桥中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还在桥上走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走。
他走回折叠桌旁边,坐下。保温壶里的水还温着,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很甜,太巴列湖的水。
他拿起那三只空杯子,放在桌子旁边。哈桑的,阿萨德的,那些死在阿勒颇的人的。三个杯子,三个方向。
他拿起对讲机。“给我接墨西哥城。”
电话响了一声,接起来。那头是维克托的声音。
“中尉。”
“领袖,第1师的士兵开始过桥了。他们说,阿萨德还活着。第4师上去了,马希尔带着的。他们说要打三天。三天之后,土耳其人就该求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马希尔。里法特的儿子。那个在伦敦学金融的年轻人。那个在墨西哥城被关了三天的年轻人。那个在莫斯科被审了七天、然后被放回来的年轻人。他回来了。带着第4装甲师回来了。”
阿尔瓦雷斯没说话。
“中尉,你告诉那些过桥的士兵,墨西哥的桥,永远为他们开着。墨西哥的水,永远为他们备着。墨西哥的白旗,永远为他们举着。他们过桥,是回家。他们不过桥,是等家。家在哪里?家在和平的地方。和平在哪里?和平在桥的另一边。”
电话挂了。
阿尔瓦雷斯坐在那里,握着电话,听着忙音。湖面上的雾开始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星。
他端起那杯放在旁边的咖啡,泼进湖里。然后重新倒了一杯,放在桌子旁边。
“阿萨德总统,咖啡还热着。你回来喝。”
阿勒颇,北郊战场
马希尔的坦克冲在最前面。
他的T-72不是最新型号,但炮手是他从伦敦带回来的。那个年轻人在伦敦学的是金融,但在墨西哥城的监狱里,他学会了怎么瞄准。在莫斯科的审讯室里,他学会了怎么忍耐。现在,他把那些瞄准和忍耐,用在土耳其人的坦克上。
第一发炮弹,打掉了领头那辆豹2A4的履带。那辆坦克瘫在原地,炮塔转了几圈,找不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