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另一个角度拍的,佩德罗没看过。视频里,那个被烧的人躺在加油站门口,浑身冒烟,身体还在抽搐。周围的人站在几米外,看着,指指点点,没人上前。过了大概两分钟,他不抽了。
“死了。”那人说。
佩德罗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那人说,“那天被烧的不止这一个。还有他老婆,他孩子。孩子五岁,被扔在轮胎上烧。烧得只剩半个。”
佩德罗睁开眼,眼泪下来了。
“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那人把8848收起来,走到佩德罗面前。
“你叫什么?”
“佩……佩德罗。”
“佩德罗,你运气不错。老板说让你活着。”
佩德罗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那人没回答。
他拿出一把刀,很锋利,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佩德罗挣扎起来,但绳子绑得太紧,挣不动。
“别动,”那人说,“动的话会死。”
他把刀尖对准佩德罗的右眼。
佩德罗惨叫起来。
叫声在水泥墙之间来回撞,震得耳朵嗡嗡响。
刀尖停在离眼球一毫米的地方。
“你看清楚了,”那人说,“这是你那天看见的那张脸。那张烧没了的脸。那张脸会一直在你眼前晃,晃一辈子。”
刀尖往里刺了一毫米。
血涌出来,顺着眼眶往下流。
佩德罗惨叫得更大声了。
那人没理他。
他把刀尖慢慢往下移,划过脸颊,划过下巴,停在脖子上。
“下次,”他说,“就不是眼睛了。”
他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佩德罗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右眼已经睁不开了,血糊了满脸。
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和那张烧没了的脸。
瓜亚基尔,十月九日大道,1374号。
那家纹身店晚上十点关门。
米格尔·罗哈斯正在收拾东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都穿着黑色夹克,脸被口罩遮着,只露出眼睛。
“关门了。”米格尔说。
那两个人没理他。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那个光头纹身的男人,右臂上纹着“Santa Muerte”。
“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米格尔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变了。
“我……我不认识他。”
另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想清楚再说。”
米格尔腿软了。
“是……是上个星期。他和几个‘洛斯洛博斯’的人一起来的。我只给他做了纹身,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几个‘洛斯洛博斯’的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只叫代号。‘奇诺’,‘老鼠’,‘胖子’……我只知道这些。”
第一个人把照片收起来。
“那个‘奇诺’,他现在在哪儿?”
米格尔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平时在南部区活动,那边有个夜店,叫‘热带夜’,他经常去……”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第一个人点了点头。
另一个人拿出一根针管,针管里装着透明的液体。
“别动,”他说,“不疼的。”
米格尔挣扎着想跑,被第一个人一把按住。
针扎进脖子。
十几秒后,他眼睛一翻,瘫倒在地。
那两个人把他拖到里面的储物间,关上门,然后离开。
门外,街上很安静。
路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圈,光圈里什么都没有。
“热带夜”夜店在瓜亚基尔南部区的一条小巷子里。
凌晨两点,店里人还不少。
“奇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搂着一个女的,面前摆着半打啤酒。
他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大了。
“我跟你们说,”他拍着桌子,“那天我干的那事,你们看见没有?那个墨西哥佬的老婆,我那一棍子下去,她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烧的时候她还活着呢!你们听见她叫没有?”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奇诺”更来劲了。
“还有那个小的,扔轮胎上烧的时候还在蹬腿!我他妈第一次见人烧成这样!”
笑得更响了。
“奇诺”端起酒杯,准备再吹一瓶。
酒瓶刚举到嘴边,他停住了。
卡座对面站着两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黑色夹克,脸被口罩遮着。
“你们谁啊?”
那两个人没说话。
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举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他自己,右臂的纹身清清楚楚。
“认识吗?”
“奇诺”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你们想干什么——”
话没说完,第一个人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叫,第二个人已经绕到他身后,一只手勒住他脖子,把他从卡座里拖出来。
旁边的人想站起来,第一个人掏出一把枪,对着他们。
“坐着别动。”
那些人立刻坐回去。
“奇诺”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手乱抓,脚乱踢,但挣不动。
第一个人收起枪,拿出一根针管。
“别动。”
针扎进脖子。
“奇诺”挣扎了几下,然后软了。
那两个人把他拖出夜店,扔进一辆停在巷口的车里。
车门关上,发动,驶入夜色。
凌晨四点,瓜亚基尔郊区,一个废弃的仓库。
“奇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对面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多岁,穿着黑夹克,手里拿着一根铁棍。
“醒了?”
“奇诺”挣扎着,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人走近一步。
“那天那个墨西哥女人,”他说,“你用棍子打的?”
“奇诺”拼命摇头。
那人一棍子砸在他腿上。
咔嚓一声,腿骨断了。
“奇诺”惨叫起来,布团堵着嘴,惨叫声闷在喉咙里,像杀猪。
“我问你话,”那人说,“是不是你打的?”
“奇诺”拼命点头。
那人又一棍子砸在他另一条腿上。
又是咔嚓一声。
“奇诺”翻着白眼,几乎晕过去。
那人把棍子放下,从旁边拿起一个汽油桶。
汽油浇在“奇诺”身上。
“奇诺”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那人把空桶扔到一边,掏出一个打火机。
“你知道吗,”他说,“那个孩子被烧的时候,还不到六岁。”
“奇诺”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叫,像是在求饶。
那人没理他。
打火机点着,火苗在他眼前晃了晃。
“烧。”
火苗扔到“奇诺”身上。
汽油瞬间燃烧,蓝色的火焰腾起来,“奇诺”惨叫着,剧烈挣扎,椅子翻了,他在地上打滚,滚了十几圈,火没灭。
那三个人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火越烧越旺,看着“奇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看着他的挣扎越来越慢,最后不动了。
火焰还在烧,烧得滋滋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过了很久,火灭了。
地上只剩下一团焦黑的、不成人形的东西。
第一个人转过身。
“走。”
三天后。
瓜亚基尔发生的事,上了当地报纸的角落。
“南部区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疑为帮派仇杀。”
“十月九日大道纹身店店主失踪,疑与帮派冲突有关。”
“圣罗莎村一男子右眼受伤,自称遭遇抢劫,但疑点重重。”
没人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
除了一个人。
厄瓜多尔总统府。
那份报告被送到总统桌上的时候,总统正在吃早餐。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秘书站在旁边。
“三天之内陆续发生的。警方说可能是帮派冲突,但……”
“但是什么?”
秘书犹豫了一下。
“那些人的共同点,是都参与了那天瓜亚基尔的反墨游行。游行之后,有些人做了出格的事。”
总统放下叉子。
“你是说……”
秘书没说话。
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墨西哥外交部。”
电话接通了。
那头是约阿希姆·里宾特洛甫的声音。
“总统先生,有何贵干?”
总统深吸一口气。
“约阿希姆·里宾特洛甫部长,关于那天的事件,我们已经抓到了一些涉案人员。调查正在进行,很快会有结果。”
约阿希姆·里宾特洛甫沉默了几秒。
“很好。我们等着。”
挂了电话。
总统盯着话筒看了很久。
秘书在旁边小声问:
“总统先生,怎么办?”
总统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基多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在那片蓝色和阳光之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墨西哥城,“羽蛇神殿”。
贝内特站在维克托的办公室里,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那个浇汽油的,死了。那个扔啤酒瓶的,死了。那个拿棍子的,死了。那个纹身店的老板,失踪了。那个加油站的员工,还活着,但右眼瞎了。”
维克托翻开报告,一页一页看。
照片很清晰。
“奇诺”烧焦的尸体。“热带夜”夜店的监控截图。圣罗莎村那间水泥屋的内部照片。
他合上报告。
“厄瓜多尔政府那边有什么反应?”
贝内特摇头。
“他们还在说‘调查需要一定时间’。”
维克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墨西哥城的夜景,灯火璀璨,秩序井然。
“让他们慢慢调查。”
“我这人最有耐心了。”
维克托抽了口烟。
“他不给我理由,我总要给他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