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2日,西非外海,国际航道。
月亮被浓云遮蔽,海面一片漆黑。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以及生锈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
“远望者号”曾经是一艘挪威的冷藏货船,如今船身上的标识早已模糊不清。
它像一头疲惫的鲸鱼,在距离几内亚湾海岸线约五十海里的水面上缓慢漂移。甲板上堆放着腐烂的渔网和空油桶作为伪装,但在锈蚀的甲板之下,经过非法改装的货舱里,是另一种“货物”。
绰号:“黑曼巴”的伊德里斯·迪亚洛站在狭窄的舰桥上,透过沾满盐渍的舷窗望着外面的黑暗。
他身材高大,穿着不合身的船长制服,手指上戴着一枚从某个法国殖民官员尸体上扒下来的宝石戒指。
他的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多年前在刚果争夺地盘时留下的。
此刻,他的眼神阴鸷,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凶光。
马马杜的覆灭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他意识到,像他们这样依靠暴力、毒品和粗放控制建立的“王国”,在真正的国家力量和跨国资本面前,脆弱得像沙滩上的城堡。
亨德里克背后的“老板们”可以轻易抛弃马马杜,那么有一天也可能抛弃他“黑曼巴”。
他必须找到新出路,或者,至少要有足够的筹码,让那些大人物不敢轻易舍弃他。
“还有多久?”他声音沙哑地问。
大副是一个前尼日利亚海军士官,因为倒卖军火被通缉。
他看了看简陋的航海图和GPS:“按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到 rendezvous point(会合点)。但老板……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去碰欧洲?那是狮子的巢穴。”
“狮子的巢穴?”
黑曼巴冷笑,脸上的刀疤在仪表盘微光下扭曲,“你看到桑加镇发生什么了吗?狮子?他们现在是一群在自家后院互相撕咬、还被外面的猎人盯着的老狗。伦敦自顾不暇,巴黎和柏林忙着跟墨西哥人讨价还价,马德里和罗马……哼。”
他转身,面对舰桥里几个核心头目。
这些人有的是前军人,有的是部族武装首领,个个手上沾满血,眼神里是对财富和权力的贪婪,以及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马马杜为什么死?因为他只想当个土皇帝,种他的鸦片,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黑曼巴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时代变了。光在非洲卖‘黑珍珠’不够了。我们的货质量比哥伦比亚人、墨西哥人(指旧毒枭)的更好,成本更低。为什么市场要被他们垄断?为什么钱要让他们赚走?”
“可欧洲的条子……”一个负责运输的小头目犹豫。
“条子?”
黑曼巴走到他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利物浦的仓库是怎么被端掉的?是因为条子厉害吗?不,是因为伦敦想收拾不听话的人!欧洲的条子,和非洲的军官没什么不同,给够钱,或者抓住他们的把柄,他们就是我们的看门狗。而且……”
他退后一步,张开手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黑暗的大海:“我们不走寻常路。不靠那些容易被监控的港口和机场。我们像沙子一样,渗进去。用难民船,用渔船,用改装过的快艇,甚至用他妈的信天翁(指超小型潜艇)!把‘黑珍珠’混在救援物资里,混在合法货船的集装箱夹层里,混在那些想偷渡去欧洲天堂的可怜虫的行李里!”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算计的光芒:“欧洲现在到处都是裂缝。南边的意大利、希腊被难民压得喘不过气,东边的巴尔干火药桶又被墨西哥人点了火,北边的英国快散架了,中间的法国德国在吵架。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机会!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是污染。用最便宜的‘黑珍珠’,像病毒一样,污染他们的街道,他们的学校,他们的警察局,他们的议会!”
“我们要让每一个欧洲城市的角落,都能闻到‘黑珍珠’的甜味。让他们的年轻人上瘾,让他们的犯罪率飙升,让他们的警察和政客要么收我们的钱,要么被我们曝光丑闻。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们的下水道系统,拔不掉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然后,等我们手里捏着几十个欧洲城市的毒品供应线,捏着几百个收了黑钱的官员的把柄,我们再坐下来,和那些‘大人物’谈。谈价格,谈地盘,甚至……谈合作。我们要从被利用的棋子,变成棋手。”
舰桥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头目们被这番野心勃勃又极度危险的计划震撼了。直接进攻欧洲?这在他们过去烧杀抢掠的经历中,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黑曼巴”描绘的图景,以及马马杜覆灭的教训,又让他们感到一种别无选择的刺激。
“会合点那边……可靠吗?”大副问到了关键。
黑曼巴露出一丝狞笑:“可靠。是我们的‘新朋友’。东欧来的‘工程师’,他们提供船,提供路线,提供……欧洲那边的‘联系人’。他们要一半的利润,但能帮我们打开通道。至于他们背后是谁……”他耸耸肩,“不重要。互相利用而已。等我们在欧洲站稳脚跟,谁利用谁,还不一定。”
就在这时,雷达屏幕边缘出现了几个微弱的光点,正快速接近。
“来了。”大副紧张地说。
黑曼巴拿起夜视望远镜。远处海面上,三艘没有任何灯光、但船体线条流畅的快艇正破浪而来,速度快得惊人。那不是非洲海域常见的船只。
几分钟后,快艇靠帮。几个穿着黑色防水服、戴着面具的人敏捷地跳上“远望者号”摇晃的甲板。为首的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英语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口音。
“迪亚洛先生?我是‘工程师’的代表,你可以叫我‘幽灵’。”男人的面具下,眼神冷漠如机器,“船准备好了,在十二海里外的岛礁后面。两艘改装过的半潜式运输艇,每艘能载五十吨‘货物’和二十名武装人员。雷达反射面很小,速度中等,续航力足够直达南欧海岸而不需要加油。”
“路线和接应?”黑曼巴问。
“路线在这里。”‘幽灵’递过一个加密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复杂的航线图,避开了主要的国际航道和海军巡逻区,“终点是意大利西西里岛海岸外的一个废弃渔港,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当地的警卫和海关联络人。卸货后,货会通过地下管道进入欧洲分销网络。第一次,我们运二十吨‘黑珍珠’成品,和五吨原料。作为诚意,我们只收三成利润,并提供全程‘护航’。”
黑曼巴仔细看着航线图,心中快速盘算。风险极高,但利润也惊人。二十吨高纯度“黑珍珠”进入欧洲市场,足以冲击现有价格体系,迅速打开局面。
“护航?用什么护航?”他问。
‘幽灵’指了指快艇:“我们的人在附近。还有……一些‘朋友’的卫星和电子支援。确保不会有意外的海军巡逻队打扰。当然,如果遇到不可抗力,比如某大国海军突然出现,我们会立刻撤离,你们自求多福。这是生意,不是慈善。”
黑曼巴盯着对方面具下的眼睛,试图看出些什么,但只有一片冰冷。他知道,这些东欧人背后肯定有更复杂的背景,可能是俄国残存的军火贩子,也可能是某些想搅乱欧洲的势力。但此刻,他需要他们的技术和通道。
“成交。”黑曼巴伸出手。
‘幽灵’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开始转运吧。天亮前必须完成,我们不喜欢阳光。”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远望者号”上的船员在黑暗中紧张地将一箱箱密封的“黑珍珠”成品和原料,通过缆绳和小艇,转运到那两艘隐藏在岛礁阴影下的半潜式运输艇上。这种运输艇大部分船体在水下,只有瞭望塔和通气孔露出水面,在雷达上看起来更像大型鱼类或海洋杂物。
与此同时,黑曼巴精心挑选的四十名武装人员也登上了运输艇。这些人是他麾下最残忍、最忠诚的亡命之徒,不少人有在刚果、卢旺达参加残酷部族战争的经验。他们将作为先遣队,进入欧洲,建立最初的滩头阵地和分销武力保障。
当东方海平面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转运完成。
“远望者号”将调头返回他们在西非海岸某个秘密河湾的加工基地。而两艘半潜式运输艇则如同两条黑色的巨鱼,悄无声息地潜入更深的水中,向着北方,向着欧洲的腹地,开始了这场疯狂的“毒品闪电战”的第一程。
黑曼巴站在“远望者号”的船尾,看着运输艇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多少激动,只有冰冷的算计和隐隐的不安。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全部家底和性命。赢了,他可能真的成为能够和“大人物”对话的毒品军阀。输了,尸骨无存。
但他没有退路。旧的世界正在崩塌,新的掠食者正在崛起。他不想成为被崩塌压死的蝼蚁,他要成为在废墟上啃食血肉的豺狼。
“欧洲……”他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尝尝非洲的‘礼物’吧。”
同一时间,意大利,罗马,内政部危机应对中心。
烟雾缭绕。
空气里是咖啡、汗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巨大的屏幕上显示着地中海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光点:红色代表“疑似人口走私船只”,黄色代表“难民临时营地超载”,蓝色代表“海岸警卫队巡逻单位”。光点大多集中在地中海中部和东部,尤其是意大利漫长的海岸线附近。
内政部长马里奥·康蒂扯松了领带,眼睛布满血丝。
过去一年,涌入意大利的难民和非法移民数量再创新高,北非的动荡、中东的战火、以及东欧的经济萧条,使得地中海上充斥着绝望的偷渡船。
意大利的接待系统早已崩溃,地方政府怨声载道,极右翼政党在民调中支持率飙升。
“部长,拉姆培杜萨岛(Lampedusa)的营地又爆发骚乱,两百人受伤,主要是移民之间的斗殴。当地市长威胁,如果中央政府再不采取行动,他将宣布岛屿进入紧急状态并拒绝接收新船。”一名官员汇报。
“热那亚港海关报告,在一批来自土耳其的‘服装’集装箱里,发现了二十名偷渡客,状态极差,两人在送医途中死亡。走私团伙的手法越来越隐蔽。”另一名官员补充。
康蒂揉着太阳穴。这些都是老问题,但每一个都在变得更糟。欧盟内部的配额争吵没完没了,法国和奥地利动不动就关闭边境,德国虽然接收最多,但国内反弹压力巨大。意大利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的奶酪,独自承受着融化的压力。
“部长,还有一件事……”来自情报部门的代表,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犹豫着开口,“我们监测到,最近西非至南欧航线的异常通讯流量有所增加。有一些……非传统的走私团伙在活动,可能不局限于人口。”
“毒品?”康蒂立刻警觉。
“不确定。但迹象显示,他们拥有比普通海盗或走私犯更专业的船只和后勤。我们截获过一些零散的加密通讯,提到了‘新货’、‘大市场’、‘闪电’等词。美国缉毒署(DEA)和欧洲刑警组织(Europol)也分享了类似的情报,怀疑有新的、组织严密的毒品网络试图利用地中海混乱的边境管控,向欧洲渗透。”
“具体来源?组织者?”
情报官员摇头:“很模糊。可能和非洲一些新兴的武装贩毒集团有关,也可能有东欧或巴尔干背景的势力提供支持。他们的通讯使用了多层加密和跳转,很难追踪源头。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我们怀疑,部分欧洲本地的犯罪集团,甚至可能有个别腐败的官员,在为他们提供方便。毕竟,难民的苦难对他们来说是绝佳的掩护。”
康蒂感到一阵头疼欲裂。难民危机已经让政府焦头烂额,如果再加上大规模、有组织的毒品渗透,那简直就是雪上加霜。毒品意味着更严重的街头犯罪、黑帮火并、警力透支和社会撕裂。
“加强海岸监控,特别是夜间和能见度差的时候。通知金融情报单位,监控异常的资金流动,尤其是西非、东欧和意大利之间的。和法国、西班牙、马耳他加强情报共享……算了,法国人现在只关心他们自己的选举。”康蒂下达着指令,却感到一阵无力。意大利的海岸线太长了,资源太有限了,而对手……似乎无孔不入。
他走到窗边,看着罗马的夜景。这座古老的帝国都城,如今却显得疲惫而脆弱。欧洲的荣光,似乎正在被来自南方的潮水一点点侵蚀。而潮水带来的,不只是寻求生存的难民,还有隐藏在水下的、更危险的捕食者。
他想起最近墨西哥峰会传来的消息。那个新兴的强国在谈论“新秩序”和“全球合作”,而欧洲却在这里为边境管控和难民配额吵得不可开交。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让该死的欧盟见鬼去吧。”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只有窗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法国,马赛,旧港区。
夜晚的马赛旧港,空气中混杂着海鲜市场的腥味、廉价香水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大麻烟味。霓虹灯在狭窄的街道上投下迷离的光影,不同肤色的人群在酒吧和咖啡馆外流连。这里是马赛,地中海的门户,也是法国乃至南欧地下世界的重要枢纽。
在一家看似普通的北非风味餐厅后院,灯光昏暗。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薄荷茶和吃剩的塔吉锅。
主位上是马赛本地科西嘉帮派的重要头目,人称“教父”的安东尼·科斯塔,年近六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左边是一个精瘦的阿拉伯人,萨米尔,控制着马赛北部街区的毒品零售网络。右边则是一个新面孔,皮肤黝黑,脸上有疤,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正是黑曼巴派来的先遣队负责人之一,代号“蝎子”。
“二十吨?你们疯了?”萨米尔听完“蝎子”用生硬法语提出的供货量,差点打翻茶杯,“马赛一个月也消化不了这么多!而且纯度这么高,价格还比哥伦比亚货低三成?你们想搞垮市场吗?”
“不是搞垮,是占领。”“蝎子”声音平静,带着非洲法语区的口音,“我们不要零售。我们要批发。给你,给科斯塔先生,给你们信任的分销商。用我们的货,挤掉哥伦比亚人、摩洛哥人、阿尔巴尼亚人的份额。低价只是开始,等渠道打通,价格可以慢慢谈。”
科斯塔慢悠悠地喝着茶,没有立刻表态。他在马赛混了四十年,从码头小偷做到帮派头目,经历过无数风浪。他嗅到了危险,也嗅到了巨大的机会。
“货在哪里?”科斯塔问。
“第一批五吨,已经上岸了。在西西里,很安全。”“蝎子”说,“只要你们点头,一周内可以通过‘老渠道’运到马赛。后续的货,会根据销售情况稳定供应。付款方式灵活,现金、加密货币、甚至以货易货(比如用你们手里的军火或欧洲奢侈品)都可以。”
“风险呢?”科斯塔盯着他,“这么大批量,海关、警察、竞争对手……还有你们。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警察的诱饵,或者干一票就跑?”
“蝎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是少许白色粉末,推到科斯塔面前:“样品。你可以让最好的化学师验货。至于我们……”他露出一口黄牙,“马马杜在西非的事情,听说了吗?我们不是马马杜。我们更聪明,也更狠。警察?我们在非洲杀的警察,比马赛全市的警察都多。竞争对手?”他看向萨米尔,“有我们的货和价格,他们要么合作,要么消失。”
萨米尔脸色难看,但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低价高纯度的货源,是所有毒贩梦寐以求的。
科斯塔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眼中精光一闪。
“纯度很高。确实比现在的货好。”他承认,“但规矩不能坏。马赛有马赛的规矩。你们想进来,可以。但必须通过我们。零售价不能乱,不能引发大规模街头战争引来警察疯狂扫荡。利润分成,我们要占大头,因为渠道和风险是我们的。”
“蝎子”早就料到会有这种谈判:“成交。具体比例可以谈。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说。”
“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加工和分装点。最好在港口区,方便货物进出。还有,需要一批‘干净’的交通工具和身份文件。钱,我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