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18日,墨西哥城奥林匹克体育公园,赛车馆。
这里的空气和其他场馆截然不同。
没有泳池的氯水味,没有体操馆的镁粉气息,也没有田径场的汗水和塑胶混合的气味。
这里弥漫着一股更为原始也更为刺激的味道——高温轮胎摩擦赛道产生的独特焦糊味,混合着高标号燃油挥发的些许甜腥,以及金钱与钢铁的味道。
真的…
看赛车很刺激大脑皮层的。
椭圆形的赛道在烈日下泛着黝黑的光泽,看台上座无虚席,声浪几乎要掀开这座半开放式场馆的顶棚。
这不是F1,而是首次列入奥运表演赛项目的“原型车耐力赛”,更粗暴,更直接,也更能体现一个国家的工业设计、材料科学和团队协作能力。
维克托坐在主看台中央的包厢里,这里视野绝佳,且有单向玻璃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和窥探。他今天没穿正装,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墨西哥国家队运动外套,拉链随意敞开着,里面是简单的灰色T恤,看起来更像一个沉浸于比赛的车迷,而不是搅动世界的幕后棋手。
但包厢里另外几个人的存在,让这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
法国经济、财政和工业部长阿兰·马德兰。
德国工业巨头“莱茵金属”的监事会成员,兼联邦议院某重要委员会顾问的卡尔·海因里希·冯·施瓦岑贝格伯爵。
意大利最大的私营能源公司“埃尼”的高级副总裁,同时也与黑手党有千丝万缕隐秘联系的卢卡·罗西,不停地用手帕擦着光亮的额头,不知是因为墨西哥的热,还是因为内心某种燥热不安的预期。
他旁边坐着西班牙最大银行桑坦德的一位实权董事,迭戈·阿尔瓦雷斯。
这人就搞笑了。
因为西班牙这届没来…但商人来了!
西班牙王室很讨厌维克托,可人家有钱人不讨厌啊。
还有两位,是瑞士和瑞典的代表,身份更为模糊,更像是高级别观察员,目光在赛道和维克托之间游移,带着北欧人特有的冷静。
这些人,都是过去两天,通过极其隐秘却高效的渠道,接到了“非正式但极度重要”的邀请,以“观摩奥运赛车项目”为名,汇聚到这个包厢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场体育观赏。
赛道上,比赛进入白热化。
墨西哥车队那辆流线型、涂装如同燃烧火焰的原型车“羽蛇-7号”,正与一辆德国车、一辆法国车陷入激烈的缠斗。三辆车在直道上咆哮追逐,在弯道中轮胎尖叫着擦出青烟,距离近得令人窒息。每一次超越与反超,都引发看台上对应国家支持者的山呼海啸。
“先生的车队,很有攻击性。”
法国部长马德兰终于开口,声音压过了包厢优良隔音也未能完全阻挡的引擎轰鸣,他用词谨慎,带着法兰西式的微妙恭维,“驾驶风格让我想起七十年代的某些传奇车手,大胆,精准,不计代价。”
维克托目光依旧追随着赛道上的火焰涂装赛车,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是不计代价,马德兰部长。是计算过风险与收益后的最优选择。我们的车体更轻,材料更耐热,刹车系统在连续弯道的衰减率比对手低17%。所以我们的车手敢在晚刹车点入弯,敢在出弯时更早全油门。这不是鲁莽,是建立在优势上的自信。”
他的话平静,德国伯爵冯·施瓦岑贝格的眉头锁得更紧,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墨西哥不仅在展示体育实力,更是在炫耀其背后支撑的、可能已经领先的工业技术。
“令人印象深刻的技术实力。”
伯爵的声音低沉,带着日耳曼式的直接,“尤其是在复合材料和热管理领域。不知道墨西哥方面,是否考虑过在这些‘民用技术’领域,与欧洲的同行展开更深入的合作?比如,联合研发?”
维克托终于将目光从赛道收回,扫过包厢里的众人,那目光平静,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合作,当然欢迎。”
他拿起面前冰镇龙舌兰汽水喝了一口,“但合作需要基础,需要共同的认知基础。伯爵先生,您觉得,欧洲——我指的是布鲁塞尔那些官僚,还有巴黎、柏林那些仍然沉浸在旧日荣光里的老爷们——他们真的准备好了,以平等、甚至在某些领域以学习者的心态,来面对像墨西哥这样的合作伙伴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这话太直接,近乎打脸。
意大利人卢卡·罗西干笑一声,试图缓和:“主席先生,商业就是商业,利益面前,过去的……一些观念,总是可以调整的。欧洲市场庞大,技术积淀深厚,墨西哥有活力,有新技术,更有……令人惊叹的执行力。结合双方优势,绝对能创造出巨大的价值。比如,在地中海能源管线,或者北非太阳能电站项目上……”
“罗西先生说到点子上了。”维克托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商业是商业,但商业运行在政治构建的轨道上。过去几十年,这条轨道由谁铺设?规则由谁制定?红利大部分流向哪里?大家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看着赛道上“羽蛇-7号”以一个惊险至极的内线超越,将德国车挤到了后面,引发墨西哥观众席的疯狂呐喊。
“现在,赛道出现了新的竞争者,带来了新的技术,可能也想参与制定新的规则。这自然会触动一些既得利益者的神经。于是,我们看到了什么?技术封锁的企图?金融渠道的隐性障碍?还有……各种基于过时意识形态的指手画脚和污名化?”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词锋锐利如刀。德国伯爵的脸色有些难看,法国部长的笑容也僵在脸上。瑞典和瑞士的代表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西班牙银行家阿尔瓦雷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主席先生,旧体系的惯性确实很大。但惯性也意味着稳定。剧烈的变革……可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尤其是金融市场的稳定,关乎亿万人的生计。墨西哥的崛起令人瞩目,但在融入或者说……与现有体系互动时,是否也需要考虑一种更渐进、更稳妥的方式?避免……不必要的震荡。”
“震荡?”
维克托笑了,“阿尔瓦雷斯先生,当一艘船已经撞上冰山,船舱正在进水,船长却还在要求乐队继续演奏舒缓的华尔兹,并要求乘客保持安静,等待‘渐进’的救援您觉得,这是稳妥,还是愚蠢?”
他指向窗外沸腾的赛场:“看看外面!世界已经变了!人们的想法在变,力量的对比在变,技术的范式在变!企图用旧地图航行在新海洋上,结果只能是迷航和沉没!英格兰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们试图用旧帝国的外交手腕、军事恫吓和金融把戏来应对苏格兰,结果呢?颜面扫地,国土分裂,货币跳水!为什么?因为他们拒绝承认现实,拒绝真正改变!”
包厢里鸦雀无声,只有外面赛场传来的、被隔音玻璃过滤后依然沉闷有力的引擎咆哮。维克托的话像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内心。
英国的例子太近,太惨烈,由不得他们不深思。
“我不是来摧毁欧洲的。”
维克托的语气稍稍缓和,但目光依旧锐利,“恰恰相反,我认为一个繁荣、稳定、团结的欧洲,符合墨西哥的利益,也符合世界的利益。但是,这个欧洲必须是一个‘新欧洲’,一个能清醒认识自身优势和劣势,能放下无谓的傲慢,能真诚地与包括墨西哥在内的新兴力量对话、合作、共同制定新规则的欧洲。”
他再次看向赛道。此时,“羽蛇-7号”已经确立了明显的领先优势,正以稳定的节奏领跑。法国车和德国车在第二第三位苦苦追赶,却似乎难以缩短差距。
“合作的基础,是实力,是筹码,更是眼光。”
维克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墨西哥能提供什么?不仅仅是市场,不仅仅是资源。我们可以提供绕过某些传统技术壁垒的解决方案,比如在量子通信、下一代电池、精准农业生物技术方面。我们可以提供更高效、更廉洁(相对而言)的大型基建项目执行能力,从五大湖区重建你们已经可以看到。我们还可以提供……一种新的金融结算选项,基于区块链试点,更快速,更透明,更不易被单一势力操控。”
每一个“可以提供”,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包厢里这些欧洲精英心中激起涟漪。这些都是他们急需,却又在旧体系内难以快速获得或受制于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