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太晚了。
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钢桥旁五米处,破片击中两个工兵。第二发更准,直接命中发电机,爆炸引燃了旁边的柴油桶。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狙击手!”有人喊。一个试图操作机枪的士兵仰面倒下,额头上有个小孔。
切斯特顿趴在巨石后面,心脏狂跳。他看见北坡的树林里有人在移动,白色伪装服在深绿色的松林间时隐时现。不止十人,至少三十,分成多个小组,正沿着山坡向下推进。
不是伏击修桥部队。
是围点打援。
“求救!这里是工程连,在斯佩河谷A95坐标点遭遇伏击,敌军至少一个排,有重武器!急需空中支援!”他对着电台嘶吼。
回应只有静电噪音。通讯干扰。
妈的。
他拔出信号枪,朝天空发射了红色信号弹。鲜红的轨迹在灰色天空下格外刺眼,但周围除了山还是山,最近的驻军在二十公里外。
“收缩防线!以河岸为掩体!”切斯特顿跳下巨石,跑向还在燃烧的钢桥。工兵们不是步兵,虽然受过基础训练,但面对专业游击队的围攻,很快就乱了阵型。
第三发迫击炮弹落在人群中。
切斯特顿被冲击波掀翻,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一条断腿落在三米外,军靴还穿着。
“长官!北坡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爬过来,“军士长死了,B组只剩五个人在往回撤!”
切斯特顿看向公路。临时钢桥在燃烧,不可能通过了。唯一的退路是沿河南下,但那里是开阔地,没有掩体。
“听我命令!”他嘶声喊,喉咙里都是血味,“所有人,放弃重型装备!轻装,沿河南下撤退!交替掩护!走!”
残余的三十多名工兵开始后撤。但游击队显然预料到了这一步。
南面的山坡上也响起了枪声。
交叉火力。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河岸上,工兵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切斯特顿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抱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间流出来。士兵看着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什么,可能是“妈妈”。
切斯特顿举起步枪还击,打光了一个弹匣,不知道有没有击中任何人。烟雾太浓,敌人太远,而且总是在移动。
一个白色人影突然从右侧的岩石后闪出,距离不到十米。
AK-74的枪口喷出火焰。
切斯特顿感到左肩被重击,整个人向后倒去。他摔在冰冷的河水里,水流瞬间浸透军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腿使不上力——不知什么时候中弹了。
白色人影走近,枪口对准他的头。
切斯特顿闭上眼睛,等待终结。
但枪没响。
他睁开眼,看见那人摘下面罩,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疤痕,灰眼睛像高地的石头一样冷。
“军官?”那人用英语问,口音很重。
“工程兵?”
“是。”
那人想了想,朝身后喊:“医护兵!这个还活着,带走。”
两个同样穿白色伪装服的人跑过来,用简易担架抬起切斯特顿。他感到伤口被粗暴地包扎,针头扎进胳膊——可能是吗啡,世界开始旋转。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游击队员们在交谈:
“……炸了桥吗?”
“不,留着。让英军以为还能用,下次运坦克时再炸。”
“俘虏呢?”
“七个活的,包括这个军官。死的留下,武器带走。老规矩,给红十字会发坐标。”
“麦克塔维什说这次要录像。”
“摄像机准备好了。把那个旗子拿来——”
切斯特顿被抬上一辆伪装成伐木车的卡车。车厢里还有几个受伤的工兵,都在呻吟。车厢门关上前,他最后看见的是河谷里燃烧的钢桥,和一面在烟雾中展开的旗帜:蓝底白叉,苏格兰国旗。
旗子旁边,游击队员正在用摄像机拍摄。
不是为了胜利,他想。是为了宣传。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伦敦,军情六处总部。
回来的格雷厄姆看着桌上并列的两份报告。
左边是军方的损失统计:过去七天,四次较大规模袭击,阵亡37人,受伤64人,被俘11人。损失装备包括两座桥梁、七辆军车、大量武器弹药。高地自由军的活动范围已经从因弗内斯周边扩散到整个苏格兰中部。
右边是政治情报摘要:SNP内部激进派在爱丁堡召开秘密会议,据信有麦克塔维什的代表出席。会议讨论了“过渡政府”架构和“国际承认路线图”。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阵线”公开声援苏格兰独立运动。德国绿党开始推动欧盟介入调解。
两线都在崩坏。
门开了,贝蒂,他的助理,端着茶盘进来。
“首相办公室的电话,第三次了。”
她放下茶杯,“他们说如果您再不回电,首相可能会亲自过来。”
格雷厄姆揉了揉太阳穴:“告诉他们我在分析最新情报,半小时后回电。”
贝蒂:“您该吃降压药了。”
“贝蒂。”他抬头,“你为六处工作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先生。从玛格丽特夫人时代开始。”
“你觉得我们在输吗?”
老助理罕见地犹豫了。
“我父亲参加过敦刻尔克撤退。他常说,有时候输掉一场战役,是为了赢得战争。但前提是你得知道哪场战役是可以输的,哪场战争是必须赢的。”
“你觉得苏格兰是可以输的战役?”
“苏格兰从来不属于我们,先生。三百年前是,现在也是。我们只是在管理一份借来的遗产,现在债主来收账了。”
……
2月12日,苏格兰凯恩戈姆山脉深处,废弃狩猎小屋。
麦克塔维什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火星升腾,消失在寒冷的夜空中。屋里坐着六个人,都是各支队的头目,如果那些五到十五人的小组能算“支队”的话。
“伦敦提出谈判了。”
卡勒姆·麦克唐纳宣读着刚从短波电台收到的消息,“通过德国外交部转达的。他们愿意讨论‘苏格兰未来地位’,前提是停火和释放俘虏。”
“陷阱。”邓迪支队的头目,一个前码头工人啐了一口,“等我们放下武器,SAS就会摸进来把我们都吊死。”
“这次不一样。”
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欧盟要介入监督。法国和德国保证,如果英国违约,会实施制裁。”
“欧洲人的保证?”因弗内斯支队的女头目莫伊拉冷笑,“1938年他们也保证过捷克斯洛伐克。”
屋里争论起来。有人主张继续打,直到伦敦无条件撤军;有人建议停火谈判,但要求国际部队进驻苏格兰作为安全保障;还有人提出折中方案:部分停火,保留“自卫权”。
麦克塔维什一直没说话。
“安格斯,你怎么想?”莫伊拉问。
麦克塔维什把树枝扔进火堆:“伦敦为什么突然软了?因为他们在流血,而且血快流干了。A9公路以北,英军只能在白天、成建制地活动,这是低强度战争。”
他顿了顿:“但我们也快到极限了。弹药库存只够三场中等规模战斗。药品快用完了,上周两个伤员因为感染死掉。新兵训练不足,昨天有人把手雷保险销当拉环扯了,炸死自己和一个同伴。”
屋里安静下来。
“墨西哥人答应补充补给。”有人说。
“墨西哥人。”
麦克塔维什重复,语气复杂,“他们给了武器,给了情报,给了钱。但他们也从我们这里拿东西:战报、俘虏审讯记录、英军部署细节。更重要的是,他们拿我们的血,去消耗英国。”
他看着火光照亮的一张张脸:“我们在为自己战斗,但也在为别人的战略服务。这不可耻,历史上所有革命都这样。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说‘够了’?什么时候从‘争取独立’变成‘争取最好的独立条件’?”
门突然被推开,寒风灌进来。
罗里那个年轻的大学生——冲进来,脸色苍白。
“英军……英军救了俘虏!”
所有人都站起来。
“什么时候?在哪里?”
“今天下午,格伦科峡谷,SAS突袭了一个转运点,救走了七个俘虏,包括切斯特顿中尉,我们死了四个人,伤了六个。”
“怎么暴露的?”
罗里看向麦克塔维什,眼神里有愧疚:“通讯……可能被监听了。。”
麦克塔维什:“救走的俘虏知道什么?”
“不多。”
罗里说,“转运点只是临时关押,他们没见过高级成员,也不知道主力营地位置。但……切斯特顿见过你,安格斯。在斯佩河谷,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你。”
麦克塔维什沉默。这意味着他的脸已经进入英军情报库,赏金可能会翻倍。
“还有一个消息。”
罗里补充,声音更低了,“伦敦公布了营救录像,BBC全天滚动播放。画面上SAS士兵扶着俘虏上直升机,背景是我们的尸体。”
麦克塔维什可以想象:伦敦会把这次营救包装成转折点,证明“叛乱正在被遏制”。欧盟调解的压力可能会减轻,英国在谈判中的立场会变硬。
“我们需要回应。”
莫伊拉说,“一次大的行动,夺回主动权。”
麦克唐纳问,“我们经不起再损失骨干了。”
争论再起。
麦克塔维什走出小屋,站在雪地里。凯恩戈姆山脉在月光下连绵起伏,像巨龙的脊背。这片土地战斗了千年,对抗罗马人、维京人、英格兰人……现在轮到他们这一代。
突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安格斯。”
联络人肖恩·麦科马克的声音,经过加密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德国口音,“听说你们遇到了麻烦。”
“你们的设备不安全。”
“技术故障,我们在查。”肖恩·麦科马克顿了顿,“但危机也是机会。伦敦现在自信满满,认为他们掌握了主动。这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麦克塔维什眯起眼:“你想要什么?”
“因弗内斯机场。”
肖恩·麦科马克直接说,“下周,一架运输机要降落,运送重要物资给驻军。具体时间、航线、安保细节,我会发给你。如果你们能击落它,或者至少让它无法降落……”
“战争升级。从袭击地面部队,到攻击空中目标。”
“正是。这会向伦敦传递明确信号:苏格兰的天空也不安全。会让欧盟调解人重新评估局势,会让英国公众质疑胜利的代价。”
麦克塔维什思考着。因弗内斯机场有防空系统,但老旧,而且主要针对高空目标。如果从附近山丘用肩扛导弹低空伏击……有可能。
但风险极大。
机场驻军至少一个连,还有快速反应部队。一旦暴露位置,很难逃脱。
“我们可以提供撤离路线和掩护。”肖恩·麦科马克仿佛读到他心思,“还有新型导弹,比‘毒刺’更轻,射程更远。今晚就会送到老地方。”
“只需要完整的袭击录像,包括导弹命中瞬间。我们需要用于其他场合。”
麦克塔维什懂了。
他们要的不是苏格兰独立,是英国流血的画面,是帝国衰落的象征。
他看向小屋窗口透出的火光,里面的人还在争吵。
这些人信任他,把命交给他。他有权力把他们带向更深的战争,也可能带向谈判桌。
“安格斯?”肖恩·麦科马克催促。
“把情报发来。”
“那么祝狩猎愉快。”对方笑着说。
电话挂断。
麦克塔维什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脚冻得发麻。
他想起父亲的话,那个老矿工在临终床上说的:“儿子,记住,矿工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塌方,是明明看到裂缝还继续往里挖,因为舍不得已经挖到的煤。”
我们已经挖了多深了?麦克塔维什想。还回得去吗?
但他知道答案。
一旦拿起枪,就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挖到煤层,要么被埋在下面。
他走回小屋,推开门。所有人都看向他。
“计划有变。”麦克塔维什说,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我们不打地面目标了。”
“那打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因弗内斯:“打飞机。”(少打)
屋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低语。
麦克塔维什没有理会,继续布置:“莫伊拉,你带人侦察机场周边,找出所有可能的发射阵地。卡勒姆,计算导弹射程和飞行轨迹。罗里,准备宣传稿,我们要在击落飞机后的半小时内,让全世界知道是谁干的。”
“标题呢?”罗里问,手在颤抖,但眼睛发亮。
麦克塔维什想了想:“就叫……苏格兰的天空不容侵犯。”
会议散后,麦克唐纳留到最后。
“安格斯,这步子太大了。”
历史老师低声说,“攻击民用机场,即使目标是军机,也会被定性为恐怖的。我们可能会失去欧洲的同情。”
“欧洲的同情?”
麦克塔维什苦笑,“欧洲人在布鲁塞尔喝着咖啡,讨论我们的命运该用什么条款来规范。他们不同情我们,他们只是在计算利弊。”
他看向地图上小小的苏格兰:“三百年来,我们等待过谈判、等待过公投、等待过伦敦的仁慈。现在我们有枪了。那就用枪说话。”
“如果失败呢?”
“那我们就成为烈士,激励下一代继续战斗。”麦克塔维什拍拍他的肩,“但卡勒姆,历史书上会怎么写今天?是写‘苏格兰人又一次被镇压’,还是写‘他们曾在1997年2月,向帝国的心脏射了一箭’?”
麦克唐纳推了推眼镜,最终点头:“我会准备好历史背景材料,说明因弗内斯机场在二战期间曾被用作轰炸挪威的基地,象征意义。”
“去吧。”
所有人都离开后,麦克塔维什独自坐在火堆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妻子,在酒厂开业那天拍的。妻子笑着,手里举着一杯新酿的威士忌。背景的酒厂招牌上写着:“麦克塔维什独立酒厂——高地风味,自主酿造。”
酒厂现在是一片废墟。
妻子三年前离开了他,带着孩子去了加拿大。最后一封信里说:“安格斯,我不能再等你打赢这场仗了,孩子需要一个能安全长大的地方。”
他把照片靠近火焰,犹豫了一下,又收回口袋。
不能烧。
那是为什么而战的理由。
屋外,苏格兰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东方天际,已有一丝微光开始渗透黑暗。
新的一天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