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坐下,而是从抽屉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手指有些不稳,第一次打火竟然没打着。
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二次,火苗才窜起,映亮了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他深深吸了一口。
想到了刚才他用目光扫过加尔萨的瞬间,他下意识扫了眼加尔萨。
自从飞机被炸后…
他觉得人心太诡谲了。
TMD,金手指总不会背叛自己吧?
就在那“扫视”中,关于加尔萨的消息汹涌而来:
日期: 1994年1月15日(周六)
地点:墨西哥州,瓦斯特卡德奥坎波市,圣米格尔庄园。该庄园登记在一家餐饮公司名下,实际常被用于私人商务招待。
当晚举行了一场小型私人晚宴,出席者主要为建筑、矿业及贸易公司代表。加尔萨与埃尔南德斯交谈甚密。晚宴尾声,在图书室旁露台,埃尔南德斯将一个登喜路(Dunhill)雪茄盒递给加尔萨。盒内上层为普通雪茄,但底层经过改造,夹层内藏有15万美元现钞及约3克拉的未镶嵌工业级钻石数颗。
…
日期: 1995年7月10日(周六)
地点:墨西哥城,科约阿坎区,一家名为“埃尔洛沃”(El Lobo)的高档餐厅。
事件详情:在杜瓦于墨西哥城举办的小型画廊预展上,保拉“偶遇”杜瓦。几周后,杜瓦以“感谢对艺术的欣赏”为由,赠送保拉一幅尺寸为60 x 80厘米的布面油画,题为《林间溪流》。画作署名模糊,仅有“J. S.”字样,但附有一份由杜瓦提供的、出自“维也纳艺术史研究所”某研究员(后查无此人)的书面意见,称其“可能为19世纪法国巴比松画派某位不知名追随者的作品,具有潜在收藏价值”,画作被送至加尔萨宅邸。
都TMD是他收贿赂的消息。
“这才多久……”维克托吐出烟圈,墨西哥城的权柄握在手中也不过数年,腐蚀就已经如此无孔不入。
是权力必然招致腐败,还是人性本就如此,只需一点诱惑和缝隙,便会滋生出令人恶心的蛆虫?
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书房里很快烟雾缭绕。
烟灰缸里堆积起小山般的烟蒂。
就在这时,门上传来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两轻一重,是卡萨雷的习惯。
“进来。”维克托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开了,卡萨雷快步走进来,顺手开了灯。
骤然亮起的灯光让维克托眯了下眼,卡萨雷一眼就看到桌上满满的烟灰缸和领袖脸上未及收敛的疲惫心里顿时一咯噔。
他太熟悉维克托了,这种表情往往意味着风暴。
“老大,你找我?”卡萨雷在办公桌前站定。
维克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终于坐下,身体深深陷入高背皮椅中,像是要汲取一点支撑。“坐。”他又抽了口烟,才缓缓开口,“我刚从布拉莫的办公室出来。”
“我竟然看到,”维克托弹了弹烟灰,看向卡萨雷,“装备发展局的加尔萨,带着人,堵在布拉莫的办公室里,拍桌子,质问国家的预算决策,质问‘硅谷’计划的重要性。”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什么时候,我亲自定下的国家战略方向,需要向一个装备局长解释了?什么时候,上面的决策,轮到下面的人联合起来‘逼宫’反对了?”
卡萨雷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知道下面有阻力,但没想到有人竟敢如此猖狂,直接闹到布拉莫办公室,还被领袖撞个正着!这不仅仅是针对布拉莫或“硅谷”计划,这是在挑战领袖的权威,在试探整个权力体系的底线!
“混账东西!”卡萨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加尔萨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吃的不是熊心豹子胆,”维克托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怒骂,“他吃的是贿赂,是回扣,是觉得手里有点权,屁股下面那张椅子就稳如泰山了!”
“你去办。”
“给所有部门的话事人,总统府下属各委员会主任,各州州长,军队系统师级以上主官,发一份内部通讯。不用太长,就告诉他们:把自己手底下的人管好,管明白。国家的方向已经定了,有意见,可以按程序提,但阳奉阴违、暗中串联、甚至公然阻挠的,有一个算一个,自己掂量分量。”
他顿了顿,“话就说清楚:管不好,或者不想管的,都他妈的给我滚蛋!墨西哥现在不是旧时代那个扯皮推诿的联邦了!我们是从血火里杀出来的,也能把脓疮从根子里剜掉!懂吗?”
“懂!”卡萨雷腾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老大你放心,我亲自拟文,立刻下发。不光发文,我这就把相关部门的头头脑脑叫过来,挨个敲打!加尔萨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留!”
维克托将烟头狠狠摁熄在早已满溢的烟灰缸里,“反贪局那边,我会让他们动起来,你配合一下,该提供线索提供线索,该协调力量协调力量,这次,要见血,不流点血,有些人记不住疼。”
“是!”
卡萨雷犹豫了下说:“老大,你也别太……我们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有些人变了,但更多的人没变。我相信,大多数兄弟,还是愿意跟着你,为了墨西哥拼命的。”
维克托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稍稍柔和了一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卡萨雷去忙,然后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璀璨却复杂的城市灯火。
卡萨雷轻轻带上门,快步离开。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维克托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又点起一支烟,但没怎么抽,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侵蚀:“希望吧……卡萨雷,希望真的还有很多人,记得我们为什么出发。”
“别忘记了自己。”
……
加尔萨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总统府区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一路上,他脸色铁青,后背的冷汗干了又湿。
维克托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像一把重锤砸在他心口。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仅是顶撞布拉莫、质疑“硅谷”计划的问题,领袖那句话“有没有,反贪局会查”,简直是死亡宣告。
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能经得起查吗?那个跟他交好、帮他压下线索的副局长,在领袖的怒火面前,还会保他吗?恐怕自身难保!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甚至没注意到走廊里几个下属投来的诧异目光,他只想立刻销毁一些东西,联系该联系的人,做最坏的打算。
然而,他刚反手关上门,甚至没来得及走到办公桌后,门就被再次敲响了。
加尔萨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
“谁?”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反贪局特别调查处,请加尔萨将军配合调查。”门外的声音平静无波。
完了。真的完了。
这么快!
加尔萨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整理了一下军装——尽管手指有些颤抖,然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三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男子,出示了带有徽章的证件。
另一人穿着军装,肩章是宪兵中校,眼神锐利如鹰。他们的出现,已经吸引了附近几个办公室人员的注意,有人悄悄探头,又迅速缩了回去,脸上写满了震惊。
“加尔萨将军,根据相关线索和初步证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依法对你进行留置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工作。”为首的调查员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我……我要见领袖!”加尔萨做最后的挣扎,“我为…墨西哥流过血!”
宪兵中校上前一步,“将军,请。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措施,这对谁都不好,请保持应有的体面。”
看着对方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以及他们腰间若有若无的枪套轮廓,加尔萨最后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他颓然低下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三名调查员“陪同”着,走向电梯,宪兵中校跟在最后,目光扫视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