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0月27日,法国,马赛。
萨米尔接手了科斯塔的全部生意。
老头子下葬那天,他没去。他坐在第17号仓库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科斯塔留的那张卫星照片、一张从意大利发来的传真、一包刚开封的“黑珍珠”样品。
传真来自热那亚。发信人不认识,但内容他看懂了:
“10月31日,十吨。卸货点:拉斯佩齐亚外海。”
萨米尔把传真扔进碎纸机。
他不需要猜是谁发的。
这年月,能在欧洲地面上一次扔出十吨货的,只有那艘船上的非洲人。
“蝎子”下午三点来的。
还是那身不合体的西装,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这次他没带保镖,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的旧木箱上,等萨米尔出来见他。
“科斯塔死了。”萨米尔站在他面前,没坐下。
“我知道。”
“你杀的。”
“蝎子”没有否认。
他抬头看着萨米尔。
“科斯塔先生守了四十年的规矩。”萨米尔说,“他的规矩是:马赛的货,马赛人卖。外来人,只配当供货商。”
“他的规矩。”蝎子说,“不是你的。”
萨米尔沉默了几秒。
“十吨,我接不下。”
“蝎子”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萨米尔。
那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的不是马赛,是里昂、格勒诺布尔、尼斯、土伦——法国南部所有主要城市,每个城市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你的新客户。”蝎子说,“他们不要货,要人。你的人。”
萨米尔低头看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这不是分销网络。
这是一张军事占领图。
1997年10月29日,意大利,罗马。
内政部长康蒂已经48小时没合眼。
办公桌上堆着七份不同的报告,来自七个不同的城市:热那亚、拉斯佩齐亚、那不勒斯、巴里、卡塔尼亚、巴勒莫、的里雅斯特。
七份报告说的是同一件事:毒品。
纯度惊人的毒品,像水一样涌进意大利的街头。
热那亚港口管理局的报告说,过去十天截获的四艘半潜运输艇,压水舱都比正常比例大30%,发动机编号全部锉掉,GPS被拆除,艇上没有人。最后一艘是在港内卸货时被巡逻艇撞上的——当时船上还有二十吨没卸完的“黑珍珠”。
那不勒斯警察局的报告说,本地卡莫拉家族控制的地盘上,出现了新面孔。非洲人。他们不抢地盘,只供货——比市价低四成,纯度高一倍。卡莫拉的头目们吵了三天,最后决定:接货。
巴里的报告最简短,也最刺眼:三天内,六起枪击,九人死亡。死者全是本地帮派的中层头目。凶手没抓到,现场留下的弹壳是东欧造的。
康蒂把报告摔在桌上。
“这不是毒品走私。”他对坐在对面的宪兵司令说,“这是战争。”
宪兵司令没说话。
他刚从巴里回来,亲眼看到了那些尸体——枪法太准了,准得不像黑帮火并。
“告诉法国人和西班牙人,”康蒂站起身,“我要开一个会。越快越好。”
1997年10月30日,德国,威斯巴登,联邦刑事警察局。
瓦格纳博士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关联图,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动。
图上的红点已经连成一片。
过去两周,德国各地缴获的“黑珍珠”总量,超过了去年全年的总和。缴获地点不是传统的毒品市场——柏林、汉堡、法兰克福——而是鲁尔区的小城市,多特蒙德、杜伊斯堡、埃森,那些失业率高、外来人口多的工业锈带。
更麻烦的是销售模式。
传统毒贩走街串巷,一个一个发展客户。这批货不走零售,走批发。接手的是土耳其帮派、阿尔巴尼亚人、东欧来的新移民。他们用“黑珍珠”挤掉原来的海洛因和可卡因市场,然后开始抢地盘。
杜伊斯堡昨晚出了事。
两伙人——一方是土耳其人,一方是阿尔巴尼亚人——在一个停车场约架。警察赶到的时候,双方已经跑了,现场留下三具尸体,还有一把装有消音器的突击步枪。
弹道分析结果显示:这把枪三个月前出现在科索沃边境的一次武器走私案里。
瓦格纳看着那份弹道报告,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月前墨西哥峰会上维克托的那句话:
“新型安全挑战,需要新型解决方案。”
现在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1997年10月31日,西非外海,“远望者号”。
黑曼巴站在舰桥里,看着卫星电话上那条刚收到的信息:
“首批十吨已抵达。第二批十吨启运。欧洲市场反应符合预期。”
他放下电话,走到舷窗前。
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无边无际。远处有艘集装箱货轮正驶过地平线,船身上的船旗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利比里亚的方便旗——全世界最便宜、最不查问的船籍。
大副走过来,手里拿着另一份传真。
“老板,东欧那边的人问,下一批武器什么时候要。”
黑曼巴没回头。
“告诉他们,不急。等欧洲人自己乱起来,武器会更值钱。”
他没说的是:武器从来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欧洲乱到各国警察和情报机构各自为战,顾不上互相通气。等他们都忙着对付本地的街头枪战和毒品泛滥,他的“黑珍珠”就可以顺着那些裂缝,流进每一个角落。
亨德里克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马赛那边,萨米尔接了货。”
黑曼巴点点头。
“意大利呢?”
“卡莫拉接了,恩特兰盖塔接了,科萨·诺斯特拉——还在犹豫。”
“他们会接的。”黑曼巴说,“等他们看到对手的地盘上‘黑珍珠’卖得比他们便宜四成,他们会接的。”
亨德里克沉默了几秒。
“老板,欧洲人不会一直这么乱下去。他们迟早会反应过来。”
黑曼巴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个月的前南非雇佣兵。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黑珍珠’变成他们戒不掉的东西。不是毒品——是钱。”
他走回控制台,调出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欧洲主要港口和交通枢纽,旁边是一串数字——那是过去两周,从西非运抵欧洲的“黑珍珠”总量。
二十五吨。
“二十五吨,够让欧洲街头的零售价掉三成。”黑曼巴说,“等价格掉到五成,那些正经做生意的商人就会开始问:这货怎么这么便宜?等他们问出答案,我们的货就已经绑在他们的供应链上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张地图,像是在看自己亲手织的网。
“到时候,欧洲人想禁,也禁不了了。”
1997年11月2日,法国,巴黎,内政部紧急会议。
康蒂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西班牙和法国内政部长已经到了。德国人没来,派了个联邦刑事警察局的处长——就是瓦格纳博士。
没有寒暄,没有咖啡,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
“我先说。”康蒂开口,“过去两周,意大利境内缴获的‘黑珍珠’超过二十吨。来源全部指向西非。运输方式:半潜式运输艇,改装自渔船或小型货船,压水舱加大,能下潜到水面下两米。卸货点:意大利西海岸从拉斯佩齐亚到巴勒莫,至少有八个。”
法国部长没说话。他推过来一份文件夹。
康蒂翻开。里面是照片——马赛第17号仓库被炸毁后的废墟,旁边停着几辆警车,法医正在清理现场。
“昨天凌晨四点,”法国部长说,“仓库爆炸。死了七个人,四个是本地帮派成员,三个——身份不明。我们的技术人员在现场找到了RPG-29火箭弹的残留碎片,产地乌克兰。同一批号的火箭弹,三个月前在黑市上出现过,买主是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人。”
西班牙部长接话:“巴塞罗那和瓦伦西亚过去一周发生十七起枪击,全部和毒品有关。死者有本地人,也有北非人。我们抓了几个活口,审出来的口供一致:供货的是非洲人,收钱的是本地帮派。货——和你们的一样,‘黑珍珠’。”
瓦格纳博士一直没有说话。
康蒂看向他:“德国呢?”
瓦格纳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过去十天做的一个统计。”他说,“‘黑珍珠’出现之前,欧洲主要城市的海洛因零售价,平均每克80到100马克。‘黑珍珠’出现之后,同样纯度的替代品,价格降到40马克。鲁尔区一些地方,降到30马克。”
他顿了顿。
“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欧洲地下市场的价格体系会全面崩溃。”
“那不是好事吗?”西班牙部长问,“毒品更便宜,买的人更多,但至少——至少黑帮赚不到钱了。”
瓦格纳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