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黑,布尔奇科以东5公里,废弃农机站。
雨停了,但阴云低垂,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柴油、硝烟和什么东西烧糊的甜腻气味更重了。
法国外籍军团勒克莱尔中尉的小队暂时撤到这里休整、补充弹药、等待后方的直升机接走伤员。
农机站主体建筑早已被炮火掀掉了半边屋顶,院子里散落着锈蚀的拖拉机和播种机残骸。勒克莱尔让士兵们分散警戒,自己靠在一台履带脱落的联合收割机阴影里,就着水壶里最后一点冷水,艰难地咽下一口压缩饼干。
“中尉。”
狙击手杜兰德猫着腰过来,脸色很难看,不只是因为疲惫,“刚才撤下来的时候,我在三点钟方向那个谷仓二楼看到了点东西。”
“说。”勒克莱尔没抬头。
“不是塞族武装,也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些‘顾问’。”杜兰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四个人,穿着混搭的平民衣服和美军剩余物资的战术背心,但臂章是骷髅头和一条扭曲的蛇。他们在处理尸体。”
“处理尸体?”勒克莱尔皱眉。战场上尸体不稀奇,但专门“处理”?
“不是收集狗牌或者补枪。”
杜兰德声音压低,“他们在……割东西。从尸体上。动作很快,用猎刀。然后装进密封袋。我看到了……不止一个袋子。”
勒克莱尔胃里一阵翻腾。器官掠夺?在这鬼地方?以前只听说某些最混乱的战区有这种传闻,但波黑……
“哪边的尸体?”他问。
“都有。塞族武装的,克罗地亚族民兵的,还有……至少两具穿着我们没见过制服的,可能是那些‘顾问’。”
杜兰德顿了顿,“更怪的是,他们开着一辆改装过的丰田皮卡,车斗里有机枪架,但焊死了,里面装着的不是弹药箱,是……白色塑料桶。化学气味很重,隔着两百米都能闻到。”
毒品?还是制作炸药的原料?
勒克莱尔脑子里快速闪过几种可能性,但都无法完全解释。“骷髅头和蛇”的臂章,他没印象。
不是已知的任何一支正规或半正规武装的标志。
“拍照了吗?”他问。
“太远,太暗。但我的观察镜倍数够,记下了皮卡的车牌……不像是本地或欧洲的。字母数字组合方式很奇怪。”杜兰德掏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上面用防水笔潦草地记着一串字符:MEX-7H4-XXX。
MEX?
墨西哥?
勒克莱尔心脏猛地一跳。墨西哥的“顾问”在帮助塞族武装是情报部门高度怀疑但未能证实的事。但眼前这伙人,行事风格和那些训练有素、协助作战的“顾问”截然不同。他们更像……秃鹫。在战斗间隙溜进来,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趁火打劫,做最肮脏的生意。
“中尉!”通信兵从临时架设的电台那边喊,“指挥部急电!命令我们暂缓撤离,转向东南方向‘老砖厂’区域进行侦查!情报显示那里有‘异常物资转运活动’,可能涉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原料!”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勒克莱尔骂了一句,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但命令就是命令。“所有人,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杜兰德,你带两个人,先去刚才那个谷仓方向看一眼,确认那伙人还在不在,不要交火,只是观察。如果发现任何……‘处理尸体’的证据,拍照,尽可能清晰。”
“是。”杜兰德抓起他的FR-F2狙击步枪,点了两个队员的名字。
勒克莱尔走向通信兵:“回复指挥部,任务收到。但请求空中侦察支援,并明确‘异常物资’具体指什么。另外,报告我们之前遭遇伏击的细节,以及……发现疑似非战斗人员从事非法活动的迹象,附上车牌信息。”
他隐隐觉得,这片战场上的水,比上面那些将军们想象的,要浑得多,也深得多。
……
同一时间,英格兰,利物浦码头区,废弃的A仓。
这里曾经堆满来自殖民地的棉花和烟草,如今只剩下蛛网、灰尘,以及一股子尿臊和霉变的混合气味。但今夜,仓库深处透出昏暗的灯光,隐约有人声。
莎拉·肯特站在一堆空货箱垒起的临时讲台后,面对的是大约两百人。不是她熟悉的社区代表或志愿者,而是码头工人、失业的货车司机、被削减了养老金的退休海员,还有几个眼神躲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本地的工党议员和工会小头目。气氛沉闷,带着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所以,绕过郡议会提名委员会的唯一办法,就是证明我们有足够的社区支持基础。”
莎拉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有些回音,“5%的选民签名,在利物浦中央选区,意味着至少三千个有效签名。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挨家挨户去解释、去争取。”
“谁给钱?”
一个胡子拉碴的老码头工打断她,声音粗嘎,“跑腿的交通费,打印传单的纸墨钱,还有吃饭钱?我们很多人失业了,莎拉。工会会费都快交不起了。”
“钱的问题,我们在想办法。”莎拉努力保持镇定,“有支持我们事业的匿名捐助……”
“匿名?”一个工党地方议员嗤笑,“肯特女士,政治是透明的游戏。‘匿名捐助’往往意味着见不得光的交易。你怎么保证这些钱不是来自国外势力,比如……墨西哥?或者更糟的地方?”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墨西哥,这个名词最近频繁出现在新闻里,总是和动荡、新技术、还有对旧秩序的挑战联系在一起。对一些人来说是希望,对更多习惯于旧生活轨迹的人来说,是令人不安的未知。
“我们的每一笔支出都会公开……”
“公开给谁看?”
另一个工会干部接口,他身材肥胖,手指间夹着熄了的烟,“给你们那个‘大会’自己人看?我们凭什么相信?工会几十年了,虽然也有问题,但至少章程、选举、账目,都有规矩。你们这套……太草根了,草根到像儿戏。”
这时,仓库侧门被猛地推开,灌进一阵带鱼腥味的夜风。几个人影匆匆走进来,为首的是利物浦“英格兰大会”分会的负责人,一个叫戴夫的前中学历史老师,此刻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带着汗。
“莎拉,出事了。”戴夫走到讲台边,压低声音,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老码头区,‘七海’酒吧那边。半个小时前,有人开枪。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谁干的?”莎拉问,心脏收紧。
“不知道。但手法……很凶残。死者都是被近距离处决式射击,头部。伤者里有一个被砍断了手。酒吧老板说,开枪的人说的不是英语,也不是利物浦口音。是西班牙语,但带着很重的……墨西哥口音。他们抢走了当天所有的酒水收入和老板藏在吧台下面的几千英镑现金,还有……几包东西。”
“什么东西?”
戴夫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可卡因。纯度很高的货。酒吧老板私下在卖的。那伙人好像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墨西哥口音?
枪击?抢毒品?莎拉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和她熟悉的斗争——集会、演讲、法律程序、社区服务完全是两个世界。
“警察呢?”
“来了,封锁了现场,但问了几句就走了。说这是‘毒品相关的暴力事件’,他们会调查。但大家都不信。”
戴夫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表情各异的听众,“现在码头区人心惶惶。很多人说,是伦敦的秩序垮了,外面的牛鬼蛇神都跑进来了。还有人说……是我们‘大会’天天喊着改变,把平静日子打破了,才引来这些祸害。”
台下立刻炸开了锅。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胖工会干部提高声音,“搞政治,搞改革?先把街上的安全管好吧!连酒吧都开始动枪了,明天是不是就该抢到家里来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莎拉试图辩解,但声音被淹没。
“怎么没关系?”老码头工瞪着她,“你们说要新秩序,旧警察不管用了。那新警察在哪?我们晚上还敢出门吗?”
质疑和恐惧像潮水般涌来。莎拉突然意识到,她面临的挑战远不止伦敦官僚的程序障碍。当旧权威松动时,首先涌入缝隙的,往往不是美好的新事物,而是最原始、最暴力的混乱。而普通人最关心的,永远是切身的安全。
艾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平静但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这是个危机,也是机会。组织我们的人,成立社区夜间巡逻队,自愿报名。不取代警察,但提供眼睛和耳朵。同时,要求地方警方增加该区域巡逻,公布案件进展。把治安问题,变成我们展示组织能力和争取民心的切入点。”
莎拉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那些愤怒、恐惧、怀疑的脸。她知道,艾伦说得对。但她也知道,一旦涉足治安领域,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灰色地带,可能招致更猛烈的反扑,也可能被拖入无休止的街头暴力。
然而,她没有选择。
“戴夫,”她转向分会负责人,“立刻组织我们信得过的人,成立临时巡逻队,今晚就开始,在老码头区主要街道。不要带武器,只带手电和对讲机。记录任何可疑情况,直接联系警方,也报告给我们。同时,起草一份公开声明,要求市警察局长和本地议员,明天上午和我们见面,商讨加强码头区治安的具体措施。”
她重新面对听众,提高声音:“大家听到了,枪击发生了,有人死了。恐惧是正常的。但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指责也解决不了问题。警察说这是毒品案件,好,那我们要求他们拿出行动!而我们自己,也不能坐等。愿意参加夜间巡逻队的,散会后找戴夫报名。这不是在取代谁,是在保护我们自己的邻居和街道!”
台下安静了一些,但怀疑并未消散。几个年轻些的码头工人互相看了看,犹豫着走向戴夫。更多的人还在观望。
那个胖工会干部冷笑一声,转身走了。几个工党议员也陆续离开。
莎拉知道,她刚刚输掉了一场重要的动员会。但她也在更危险的战场上,插下了一面旗帜。秩序的崩坏从街头开始,而争夺街头的战斗,比议会里的辩论残酷得多。
……
刚果(金),东部矿区,临时医疗点。
所谓的医疗点,不过是几顶沾满泥污的帐篷,里面弥漫着血腥、汗臭和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唯一的女医生是个无国界组织的志愿者,比利时人,此刻她正用颤抖的手,试图为一个腹部被炸开的年轻矿工缝合伤口。灯光昏暗,发电机电压不稳,使得帐篷顶挂着的灯泡忽明忽灭。
帐篷外,墨西哥矿业代表门多萨脸色铁青。
他面前摆着三具尸体,盖着脏兮兮的塑料布。旁边站着矿区安全负责人加尔萨上尉,以及军阀卡邦古的特使马利克。
“不是‘刚果解放阵线’干的。”
加尔萨声音低沉,他掀开一具尸体上的塑料布一角,露出可怖的伤口,“看这里,颈动脉被精准割开,几乎是一刀毙命。还有这个,子弹入口在眉心,距离极近。这不是伏击,是处决。而且,他们拿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手表、金牙、甚至靴子。”
“还有这个。”
马利克踢了踢地上一个空塑料桶,正是之前门多萨看到的、装在皮卡后斗的那种,此刻桶口还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他们抢走了我们昨天刚到的一批‘样品’——不是武器,是高效炸药。但桶里原来装的东西……是这个。”他指了指粉末。
“毒品?”门多萨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立刻皱眉移开。高纯度的可卡因,或许还掺了别的东西。
“对。我们的人里有内鬼,用运炸药的桶夹带私货。这伙袭击者,目标很明确:毒品,还有现金。他们知道运输路线和时间。”马利克脸色阴沉,“这不是美国人支持的‘解放阵线’的风格。那些人要的是破坏矿区,逼走我们。这伙人……只要钱和货。”
“骷髅头和蛇?”加尔萨突然问。
马利克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外围巡逻队的一个幸存者嘴里听到的。他吓傻了,反复说‘骷髅头、蛇、魔鬼’。”加尔萨调出战术平板,上面有一张模糊不清、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隐约能看到一辆疾驰而去的皮卡侧门,喷涂着一个简陋但狰狞的图案:骷髅头,缠绕着一条蛇。
“墨西哥的‘泽塔斯’?”门多萨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听说过这个名号,曾经是墨西哥最凶残的贩毒集团之一,几年前被维克托的铁腕清扫打击,核心成员死的死,逃的逃,据说残余势力流窜到了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
没想到,他们的触角竟然伸到了非洲!
真能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