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的清晨，通常是从拥挤的车流和街头小贩的叫卖声开始的。
但位于城南规划中的“硅谷墨西哥”园区选址地，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推土机和挖掘机的轰鸣声取代了城市的喧嚣，漫天尘土中，工人们正在清理着这片曾经是国营纺织厂和周边棚户区的土地。
布拉莫站在指挥板房二楼，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工地。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紧锁。
“顾问先生，这是今天早上电力部送来的回函。”
秘书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在桌上，“他们说，园区规划中要求的双回路智能电网改造，需要额外拨款35亿，而且工期至少延长六个月。”
布拉莫没有抬头，都差点笑了：“35亿？他们真实耶稣吃槟榔—好大的口气！！通信部那边呢？”
“更糟。”
“他们说目前墨西哥城的光纤主干网容量已经饱和，如果要为园区单独铺设一条专线，需要从德国进口特种光纤和核心交换设备，但这类设备在欧洲对我国的禁运清单上，通过第三方采购，价格要翻三倍，而且交货期无法保证。”
“而且还有17户原纺织厂职工家庭拒绝搬迁。他们要求按照市价三倍补偿，或者安排同等岗位的工作。劳动保障部的人去谈了三次，对方态度很强硬。”
“他们有部分的人曾经家属牺牲在禁毒战争中，所以比较难办。”
布拉莫揉了揉太阳穴。
这才开工第三天。
“硅谷墨西哥”项目就像一面照妖镜，把墨西哥官僚体系的低效、部门间的推诿、新旧利益的冲突，照得一清二楚。
这才多久啊？操！
但转念一想，多久其实跟人性也没关系，当年志愿军出国作战的时候，那才建国多久，还不是有人在军用物资上开始动手脚？
GM和禁毒其实都是掀翻旧时代，但自然也会有人隐藏在队伍当中。
维克托给了他最高授权，卡萨雷的协调小组也在运作，但具体到执行层面，每一道关卡都有人伸手，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设阻。
“下午两点，召集电力部、通信部、财政部、劳动保障部的副部长，还有园区建设委员会的全体委员，开现场协调会。”
布拉莫看了眼手表，“通知他们，如果本人不能到场，就让能拍板的人来。这次会议要出决议，不出决议不许散会。”
“是。”
秘书迟疑了一下，“还有件事，顾问先生。石油工业协会和传统制造业联盟的人，希望能和您‘非正式地聊一聊’。他们担心园区的税收优惠政策，会影响传统行业的竞争力。”
布拉莫冷笑一声：“告诉他们，我本周五下午三点有空。想聊的，自己来我办公室。”
他盯着秘书的眼睛，“让他们把想说的话，先写成书面材料送过来。我要看到具体的数据和依据，不是空泛的抱怨。”
秘书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下午两点，工地指挥部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是布拉莫和他的技术团队，另一侧是各部的代表。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味和某种微妙的对抗情绪。
“顾问先生，不是我们电力部不配合。”
电力部副部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搓着手指，“智能电网是个新概念，我们现有的技术力量跟不上。从国外请专家，要外汇；培训自己的技术人员，要时间。35亿新币已经是保守估算，如果再算上进口设备和后续维护，这个数字还得往上翻。”
通信部的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性，语气相对委婉，但态度同样强硬：“特种光纤的问题，确实是硬性障碍。欧洲的禁运政策摆在那里，我们尝试通过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渠道，但对方开价太高，而且要求用美元或黄金结算。目前国家外汇储备紧张，这笔支出需要总统府特批。”
财政部的官员直接摊手：“今年度的基建预算已经超额了。北部边境的防御工事、德克萨斯的油田修复、加利福尼亚的港口扩建，这些项目都在伸手要钱。如果‘硅谷墨西哥’要追加预算，只能从其他项目里挤，或者发行特别国债。但市场对国债的认购热情……各位应该清楚。”
劳动保障部的代表则是一脸苦相：“那十七户职工家庭，背后有工会撑腰。工会主席已经放话，如果处理不当，他们会组织全市纺织行业罢工。现在经济不景气，失业率高，这种敏感时期，稳定压倒一切啊。”
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布拉莫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会议室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都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那我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园区规划图前。
“这个项目，不是卡萨雷总理的突发奇想，也不是我布拉莫要搞什么政绩工程。这是领袖亲自定下的国家战略。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这不是可做可不做的选择题，这是必须做成、必须做好的必答题。”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电力部的技术跟不上？那就去学！去请人！外汇不够？想办法！通信部的设备禁运？禁运清单是死的，人是活的！绕不开欧洲，就找其他路子！苏联解体后，乌克兰、白俄罗斯那些研究所里，有多少专家在失业？东德的精密光学企业，有多少在贱卖资产？”
布拉莫的声音逐渐提高：“财政紧张？那就重新排序！哪些项目可以缓？哪些开支可以省？传统基建要搞，但面向未来的投资更要搞！至于那十七户职工——”
他看向劳动保障部的代表：“告诉他们，园区建成后，第一批培训上岗的名额优先给他们。如果他们还不满意，那就请工会主席来和我谈，但我提醒一句，现在墨西哥的执政党，不是靠选票上台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布拉莫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这是维克托的命令，做不好，你们的位置可能就保不住了。
“一周。”
布拉莫竖起一根手指，“我给各位一周时间。电力部拿出智能电网的详细实施方案和预算表，精确到每一公里线路、每一台变压器。通信部拿出三套特种光纤的采购方案，包括合法渠道、灰色渠道和备用方案。财政部重新审核年度预算，列出可以调整的项目清单。劳动保障部解决那十七户的搬迁问题，不论用什么方法。”
他顿了顿：“下周三下午两点，还是这里，我要看到进展。如果哪个部门还是拿不出可行方案，我会直接向领袖建议，换能做事的人来。”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官员们匆匆离开，脸色都不好看。布拉莫知道，这些人回去后，肯定会向各自背后的势力汇报。那些传统行业的既得利益集团，那些习惯了扯皮拖延的官僚，不会这么轻易就范。
但他没时间慢慢周旋。
周五下午三点，石油工业协会会长爱德华多·萨利纳斯和传统制造业联盟主席罗德里戈·门多萨，准时出现在布拉莫办公室。
两人都是六十岁上下的年纪，萨利纳斯身材矮胖，脸上总挂着商人式的笑容；门多萨则瘦高严肃，有种老派工业家的固执。
维克托上台时总不能全部杀光吧。
这些人在很早的时候就投靠了他，他们是爱国的！
自然等维克托上台后，他们就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保留着权力。
就像…咳咳咳（自己悟！）
“顾问先生，感谢您抽出时间。”萨利纳斯热情地握手，门多萨则是礼节性地点头。
“请坐。”
布拉莫示意秘书上咖啡，自己坐在办公桌后，开门见山，“两位的书面材料我已经看了。石油协会担心新能源政策会冲击原油出口，制造业联盟担心税收优惠会造成不公平竞争。我想听听更具体的担忧。”
萨利纳斯和门多萨交换了一个眼神。
“布拉莫顾问，您是明白人。”
萨利纳斯先开口，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得认真，“墨西哥的经济支柱是什么？石油！外汇收入的百分之四十来自原油和石化产品。我们养活了多少人？直接就业两百多万，间接就业超过五百万。现在政府要大力扶持太阳能、风能，还要搞什么智能电网，这等于是在挖石油行业的根基。”
“我不是反对技术进步，但凡事有个度。如果政府把有限的资金都投到那些‘未来产业’，导致石油勘探开发投入不足，炼厂设备老化，那损失的是整个国家的财政收入。更不用说，石油行业上缴的税收，养活着多少政府部门？”
门多萨紧接着开口：“制造业也是同样道理。我们生产汽车零件、家电、建筑材料，雇佣着成千上万的工人。现在政府要给那些‘高科技企业’免税五年、提供补贴贷款、甚至免费提供土地，这公平吗？我们这些传统企业，每年要缴纳高额税款，要遵守严格的环保标准，要承担沉重的社保支出。如果新企业可以享受这么多优惠，谁还愿意做实业？”
布拉莫静静地听着，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萨利纳斯会长，墨西哥的石油储量，按照现在的开采速度，还能开采多少年？”
萨利纳斯一愣：“这个……探明储量大约还能采五十年，如果算上潜在储量……”
“五十年后呢？”
布拉莫打断他，“五十年后，当石油枯竭，或者世界不再需要那么多石油时，墨西哥靠什么生存？等到那时候再转型，还来得及吗？”
他转向门多萨：“门多萨主席，您生产的汽车零件，主要供应给哪些车企？”
“主要是国内组装厂，也有一部分出口到中美洲。”
“这些车企用的技术，是十年前的，还是最新的？您生产的家电，能和日本、韩国的产品竞争吗？如果没有关税保护，您的工厂能活下来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