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勒姆抬头:“B计划是……”
“找俄罗斯人。”
卡勒姆没有惊讶。他只是在备忘录上写下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英格兰那边,莎拉·肯特的人昨晚秘密到了爱丁堡。她想见你。不是正式会晤,是——‘喝杯威士忌’。”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几秒。
“她带了几个人?”
“一个。那个叫艾伦的组织顾问。”
“安排在明晚。地点选在荷里路德宫的侧翼会客厅,不要记入官方日程。”
卡勒姆点头,转身要走。
“卡勒姆。”麦克塔维什叫住他。
历史老师回头。
“你说,如果三百年前我们的祖先没同意合并法案,今天会是什么样?”
卡勒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
“安格斯,我们没时间往回看了。”
1997年10月23日,墨西哥城,改革大道。
维克托的车队从国家宫出发,前往“硅谷墨西哥”园区。
他没有坐那辆常坐的防弹奔驰,而是换了一辆没有标识的雪佛兰商务车。副驾驶座上的卡萨雷叼着没点燃的雪茄,后座的布拉莫膝上摊着三份不同颜色的文件夹。
“刚果。”
布拉莫翻开红色文件夹,“加尔萨上尉在布卡武发现了东欧国家设立的前沿后勤节点。不是雇佣兵临时据点,是带有官方色彩的‘物资分发中心’。我们的人在里面拍到了服务器机柜,型号和俄罗斯国防部使用的一致,但系统语言是乌克兰语。”
维克托没有看照片。
“目的。”
“目前看是双线操作。一条线通过‘黑海之狼’给非洲毒枭提供军火和运输通道,换取毒品利润分成。另一条线……更干净。官方开发援助,基建合同,军事培训。他们在非洲东部和中部十多个国家同时开展这两条线,左手给毒贩卖枪,右手给政府军修路。”
“精分。”卡萨雷吐出两个字。
“不。”维克托说,“是预留接口。”
他顿了顿。
“黑道白道都铺好,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把资产从一个口袋转移到另一个口袋。莫斯科的老手艺了,苏联时代援助非洲的遗留渠道,现在换了一批新老板——不一定是政府,可能是寡头集团。”
“我们怎么应对?”布拉莫问。
维克托看向窗外。园区到了,“羽蛇神二号”量子计算机实验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先不应对。”他说,“让加尔萨继续监视,不要暴露。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帮谁——帮毒枭赚钱,还是帮自己占地盘。等他们自己露出尾巴。”
布拉莫在红色文件夹上写下“监视”二字,然后翻开第二本。
蓝色文件夹。
“欧洲毒品渗透。西非毒枭‘黑曼巴’向地中海沿岸发起了饱和式倾销,第一批五吨已进入分销网络,第二批十吨正在途中。法国马赛发生了帮派火并,阿尔巴尼亚人死了十二个,动手的是‘黑曼巴’的先遣队。意大利、西班牙、希腊的海岸警卫队连续截获半潜运输艇,来源全部指向西非几内亚湾。”
“这是我们的问题吗?”卡萨雷问。
“暂时不是。”布拉莫说,“但意大利和西班牙已经对我们的‘数字安全合作框架’表现出兴趣。今天早上,意大利内政部长通过私人渠道转告我国驻罗马大使,如果墨西哥能提供‘可验证的海岸监控解决方案’,他们愿意签署双边数据共享协议。”
维克托嘴角微微扬起。
“看,不需要我们主动推销。危机是最好的销售员。”
“但我们也有风险。”布拉莫说,“美国缉毒署正在调查‘黑珍珠’的化学特征,他们迟早会发现这种毒品的配方最早出现在墨西哥——不是贩毒集团遗留的老配方,是‘硅谷墨西哥’化学实验室三年前登记过的某项催化剂专利的副产品。”
车内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专利是公开的。”维克托说,“任何人都可以申请、使用、改进。我们的化学家只是做了基础研究,没有控制下游应用。”
“舆论不会管这些。”布拉莫说,“他们会说,墨西哥的专利技术制造了腐蚀欧洲的毒品。”
“那就让他们说。”维克托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然后拿出证据,证明我们三年前就向国际刑警组织提交过关于这种催化剂可能被滥用的预警报告——我记得,图灵实验室确实做过这件事,报告存档编号是C-1994-087。”
布拉莫愣了一下,快速敲击平板电脑。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1994年11月,实验室向国际刑警组织毒品司提交过技术预警,附件包括催化剂的化学结构、合成路径和毒品化应用风险。对方回函确认收悉,但没有后续行动。”
“把这份回函影印件,今晚就送到《纽约时报》和《世界报》记者手上。”维克托说,“标题可以叫‘欧洲毒品危机,六年前收到的警告’。”
布拉莫在蓝色文件夹上快速记录。
第三本,黄色。
“苏格兰。”他说,“麦克塔维什拒绝了我们的‘奥丁之眼’控股方案,同时启动了与俄罗斯天然气公司的秘密接触。挪威在美国压力下立场摇摆。我们在爱丁堡的情报站报告,麦克塔维什将于明晚与英格兰大会的莎拉·肯特会面。”
维克托没有立刻说话。
车停在了量子计算实验楼的门口。他没有下车。
“麦克塔维什在学平衡术。”维克托缓缓说,“这很聪明。他也只能这么走。”
“我们需要施压吗?”
“不。”维克托推开车门,“施压只会把他推向俄罗斯人。给他空间,让他自己去发现——俄罗斯人给不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跨出车门,站在实验楼的阴影里。
“俄罗斯人想要的是苏格兰的海岸线,是他们冰封在北冰洋的舰队需要一个不冻港补给站。麦克塔维什以为自己在谈天然气,克里姆林宫在谈的是潜艇基地。等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会回来找我们的。”
布拉莫合上黄色文件夹。
“那我们现在的优先级是……”
“欧洲的毒品危机,是我们进入地中海安全体系的门票。”维克托说,“刚果的东欧网络,是未来的定时炸弹,需要提前排线。苏格兰,暂时放养。等他自己想通。”
他转身走向实验楼大门。
走了几步,停下。
“告诉加尔萨。”维克托没有回头,“那个‘黑海之狼’的亨德里克,尽量留活口。他见过不少不该见的人,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刚果的钴矿值钱。”
1997年10月24日,爱丁堡,荷里路德宫。
威士忌是25年的格兰菲迪,琥珀色,灯光下像融化的蜂蜜。
莎拉·肯特喝了一口。
她不是品酒的人。这杯酒在她手里更多是取暖——爱丁堡的夜风比利物浦还要冷,穿过几百年前的石墙缝隙,渗进这间侧翼会客厅。
麦克塔维什坐在对面。他没喝,只是转着酒杯。
艾伦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没有杯子。他的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不是紧张,是习惯。
“利物浦的选举,”麦克塔维什开口,“恭喜。”
“五个席位。”莎拉放下酒杯,“伦敦慌了,派了调查组下来,查‘大会’的境外资金来源。”
“查到了吗?”
“查不到。钱是通过七层转账进来的,源头是瑞士一个‘民主促进基金会’。他们咬死是私人捐赠,账目干净。”
麦克塔维什没有追问。他知道这钱从哪里来,莎拉也知道他知道。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没人会捅破那层窗户纸。
“苏格兰的议会选举明年春。”麦克塔维什说,“我们的目标是绝对多数。”
“能拿到吗?”
“能。但拿到之后呢?”他顿了顿,“国际承认,货币主权,加入联合国——每一步都是战场。墨西哥人给了枪和钱,代价是设得兰群岛的监听站和北海气田的四成收益。这笔账,我不知道划不划算。”
莎拉沉默了几秒。
“英格兰没有墨西哥。”她说,“我们的外援是几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和几十个NGO顾问。伦敦还没垮,但老百姓已经不相信威斯敏斯特了。你知道利物浦码头区爆炸那天晚上,我们在做什么吗?”
麦克塔维什摇头。
“我们在组织社区居民开会,讨论怎么向市政府申请增加巡逻警力。会议开了三个小时,决定了七项具体诉求。第二天我们把诉求送进去,市政厅说‘研究研究’,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
“后来我想通了。他们要的不是我们提的要求,要的是我们永远在‘提要求’这个位置上,永远在门外敲门。门里面的世界,不属于我们。”
麦克塔维什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你现在还在门外。”
“是。”莎拉说,“但敲门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爱丁堡城堡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像一头蹲踞在夜色中的巨兽。
“安格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英格兰和苏格兰不是‘邻居’,而是‘队友’,你愿意吗?”
麦克塔维什没有回答。
“不是合并,不是联邦,是战略协作。”莎拉转过身,“英格兰大会如果进入威斯敏斯特——哪怕只是拿到三分之一席位——我们会推动一项法案:承认苏格兰货币主权,开放边境贸易,建立跨议会协调机制。不需要伦敦点头,这是下议院自己的立法权。”
“你们拿不到三分之一。”麦克塔维什说。
“今年拿不到。三年后呢?五年后呢?”莎拉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伦敦的信用每一天都在贬值。他们管不住毒品,管不住街头,连查尔斯王子去墨西哥签协议都不敢在镜头前抬头。这样的体制,撑不了五年。”
艾伦在门边动了动。麦克塔维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着一组节奏——
三短,三长,三短。
摩尔斯电码,SOS。
但艾伦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麦克塔维什移开视线。
“你需要什么?”他问。
“一个人。”莎拉说,“不是钱,不是武器。一个人——懂金融,懂英格兰银行资产负债表的细节,最好在伦敦金融城干过。我们需要制定自己的货币替代方案,不是等英镑崩盘了临时抱佛脚。”
麦克塔维什沉默了很久。
“我有个人选。”他终于说,“前英格兰银行市场司副司长,苏格兰裔,独立公投后辞职回了爱丁堡。他恨伦敦,恨到愿意免费工作。”
“让他来找我。”
“他会去。但不是现在。”麦克塔维什顿了顿,“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们的墨西哥线人,坐在门边那位——”他第一次直接看向艾伦,“他真正的雇主,除了你,还有谁?”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艾伦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从门边站起来,走到灯光下。
“我的雇主,”他说,“是希望英格兰大会成功的人。至于他还有其他什么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莎拉提供情报、资金、策略,而她能把这些变成选票、法案、权力。”
“如果他让你做的事,和英格兰人民的利益冲突呢?”
艾伦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我会辞职。”他说,“然后,我会用其他方式继续支持她。”
莎拉看着艾伦,没有惊讶。
她早就知道。
或者说,在利物浦那个地下室收到第一笔“匿名捐款”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弹药。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把弹药卖给你,是希望你死。
而艾伦——至少到目前为止——是在帮她活下来。
“交易继续。”麦克塔维什说,“人,一周后到利物浦。交换条件只有一个。”
他看向莎拉。
“将来英格兰议会审议苏格兰货币独立议题的时候,你们的人——无论有几个——必须全部投赞成票。”
莎拉伸出手。
“成交。”
1997年10月25日,伦敦,泰晤士河南岸。
格雷厄姆站在军情六处总部的窗前,看着对面正在封顶的碎片大厦工地。
塔吊的顶端亮着一盏红灯,在雾霭中一闪一闪,像某种巨兽未眠的眼睛。
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敲门。是埃利斯,那个被他从退休中拉回来的前中东站站长。
“查到了。”埃利斯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利物浦那个‘艾伦’,真名艾伦·麦肯齐,1989年毕业于伦敦政经,1991年进入外交部,1993年被军情六处招募,外派贝尔格莱德。1995年辞职,此后四年无正式职业记录。”
格雷厄姆没有打开纸袋。
“他替谁干活?”
埃利斯停顿了一下。
“1996年,他的瑞士账户收到一笔四十万英镑的转账,汇款方是开曼群岛一家壳公司。壳公司的上一层持股方,注册地在特拉华州。特拉华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是华盛顿一家律所,专接中情局外包合同。”
格雷厄姆的手指停在纸袋边缘。
“美国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往‘英格兰大会’里安插了人。”
“是。”埃利斯说,“而且已经安插了两年。”
格雷厄姆没有愤怒。愤怒是需要力气的,而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栋大楼不往下塌了。
“为什么不早报告?”
“我也是刚查到。”埃利斯的语气很平,“1995年辞职的那批人,档案被标记过‘敏感’,普通权限打不开。我需要申请特别授权,折腾了三个星期。”
格雷厄姆闭上眼睛。
“还有更糟的。”埃利斯说,“艾伦·麦肯齐每周三晚上都会用一个加密卫星电话向外拨号。信号经过七次跳转,最终目的地——是墨西哥城。”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知道我们查到他了吗?”格雷厄姆问。
“应该不知道。但以他的受训背景,不可能不留后门。”
格雷厄姆走到窗前。
碎片大厦的塔吊红灯还在闪。
他想,这座城市的夜晚,究竟藏着多少个艾伦·麦肯齐。
又有多少个,是连他这个军情六处处长都无权打开的“敏感档案”。
“继续监视。”他终于说,“不要抓捕,不要惊动。他传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要有备份。”
“然后呢?”
格雷厄姆没有回答。
然后?然后英国政府还有什么资格“然后”?
苏格兰已经丢了,墨西哥人在北海架设监听站,美国人往英格兰本土的政治运动里安插特工,而他的情报机构连查一份四年前的旧档案都需要三周特别授权。
“然后,等新首相上台。”他说,“这些事,让他去头疼。”
1997年10月26日,马赛,第17号仓库。
科斯塔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姿势和生前一样,背对门口,面对那扇能看到码头区的小窗。子弹从后脑进入,前面没有出口。
杀手用的是亚音速弹,仓库里的人什么都没听见。
萨米尔站在门口,看着老头子花白的头发上那个焦黑的洞口,没有进去。
他知道是谁干的。
他也知道科斯塔昨晚为什么没有接受“蝎子”的条件。
老头子说了,马赛的地下秩序,必须由马赛人维持。
这句话值五十万法郎——不,值一条命。
萨米尔转身,对身后几个面色铁青的心腹说:
“把科斯塔先生送到太平间。通知他家里人。”
“阿尔巴尼亚人呢?要不要——”
“不。”萨米尔打断他,“不是阿尔巴尼亚人干的。”
他顿了顿。
“联系那个非洲人。告诉他,从今天起,马赛的货,我接。分成比例,按他说的来。”
心腹们面面相觑。
萨米尔没有解释。
他不需要解释。科斯塔守了一辈子的底线,死在了底线上。他不想死。
至于马赛的地下秩序——那就让它烂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