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不甘,几乎是咬着牙道:
“这……也依你。”
乾顺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一年时间太长,最多半年!”
“呵,半年?”
这一次金觉·康没有答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那丝勉强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嗤笑与荒谬感。
“历儿,你可知这灵根生长,稳固根基是何等精微之事?半年时间?只够我初步引动灵种生机,长出灵根,勉强踏入仙师门槛,成为一个炼气后期的三等仙师,想分化灵种?时间远远不够!”
“这可是灵种,不是普通瓜果种子,就算是普通瓜果也需要一年时间生长开花结果,更何况是这等夺天地造化的灵物?分化子种,需要灵根彻底稳固,灵脉畅通,灵力充盈如海,更需要大量珍稀灵药辅助,调和阴阳,稳固本源,稍有不慎,便是修为大损,前功尽弃!半年?绝无可能!”
乾顺帝面对这近乎咆哮的质问,神色却异常平静,语气冷静的道:
“父皇,您的意思朕明白。”
“朕的意思并非强求您半年内就分化出子灵种,而是等半年后,您灵根长出,成为仙师,哪怕只是初入仙途的三等仙师,您就必须立刻出手,帮朕镇压这即将倾覆的天下,特别是某些……桀骜不驯、早已心怀叵测,只待时机的武道宗门。”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吐出:
“比如……黄龙寺!”
“黄龙寺?”金觉·康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愠怒和急切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化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蕴含着愧疚,追忆,了然。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穿越了四十多年前的光阴烟尘,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却也充斥着阴谋算计的岁月。
“哎……”
“你……还在怪父皇吗?当年为了打断那真智的无敌路,防止他突破三元真气境,从而被仙师看中……逼你吃下那【焚元化气丹】,强行激发潜力将他击败,也……也害得你自身潜力受损,永远失去了突破三元真气境的可能……”
乾顺帝金觉·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提及这段尘封的往事,提及那个名字——真智,提及那枚毁掉他武道根基的禁药,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与刻骨恨意的复杂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帝王的心性终究让他很快将这汹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用力地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释然与理解。
“父皇,朕以前……确实怪过你。”
“日夜难眠时,也曾怨毒地诅咒过命运的不公,诅咒过您的冷酷无情,毁了朕的武道前程,让朕终其一生,耗费无数皇室秘藏,也只能困顿在普通单极真气境……”
“要知道普通单极真气境常寿能有一百二十年,真罡境却是一百五十年,不能突破真罡,这就等于让朕少活三十年。”
“更别说三元真气境更能轻易转修仙道,潜力无穷,长生有望……”
他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紫极殿高高的穹顶,望向那虚无的过往。
“但后来,朕想通了,这一切的根源,并非在您。”
“一切都是那真智和尚的错,若非他天资卓绝,野心勃勃,非要冲击那传说中的三元真气境,妄图在武道之路上走到极致,又怎会引起当年那位至德仙人首徒——玄诚仙师的一时兴趣?”
乾顺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忌惮和怨恨。
“若非那玄诚仙师知道真智是三元同修时,无意间点破了三元真气境的惊天隐秘——言明修成此境者,不仅肉身根基雄浑无匹,更因其对自身力量的精微掌控和对天地元气的独特感悟,将来若得灵种入体,远比寻常武者更容易蕴养出上品灵根,甚至……在突破道基境时,也可能拥有更高的成功率!”
“若非这足以震动仙凡两界的秘密被当众道破……父皇您又怎会一时心急如焚?”乾顺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金觉·康身上,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理解。
“您担心黄龙寺借此天赐良机,让真智搭上玄诚仙师的门路,一跃成为仙师弟子,您更担心,以真智的天资心性,一旦踏上仙途,日后必成我金觉皇族的心腹大患,您是为了我大乾江山的千秋万代,为了金觉氏皇权的稳固,才不得不行此断腕之举!”
乾顺帝的声音越发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说服力,仿佛在替金觉·康,也替自己,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赋予一个正当且崇高的理由。
“现在想来,如果当时坐在您那个位置的是朕……”
“朕也会如此做!甚至……会做得更绝!绝不给那真智一丝一毫翻身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仿佛能看到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黄龙寺:
“那玄诚仙师是何等人物?他是至德仙人座下首徒,是紫府巅峰境界的一等仙师,距离至德仙人的金丹大道,只差那最后一步之遥,其身份之尊贵,实力之恐怖,在仙都山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让真智那厮入了玄诚仙师门下,得其倾囊相授……父皇您当时想的肯定是,待日后至德仙人不论是功成飞升仙界,还是寿尽坐化于洞府,这玄诚仙师都必然接掌仙都山权柄,届时,一个对我金觉皇族心怀怨恨又得仙门真传的真智和尚,会是我大乾江山何等恐怖的威胁?”
乾顺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森然:“所以,朕现在……又不怪父皇您了,您的决断,虽牺牲了朕的武道之路,却为金觉氏消除了一个足以倾覆八百年基业的巨大隐患!功在社稷!”
金觉·康静静地听着乾顺帝这番肺腑之言,脸上的复杂神色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有追忆,有痛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南人有句古话,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年我们父子联手,废了真智,看似为我大乾除了一害,也断了你的武道前程……可谁又能想到……”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目光投向乾顺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谁又能想到,那位高高在上视我等凡夫俗子如蝼蚁的玄诚仙师……是被至德仙人……他们的下场,竟会是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