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侍立的几位内阁重臣,如首辅刘嵩,兵部尚书杨昌、户部尚书钱益良等人,个个噤若寒蝉,面如土色,宽大的袍袖下双腿微微发颤,头埋得极低,恨不能钻进地砖缝隙里去。
唯有侍立在龙椅侧后方阴影中的大内总管曹正,这位气息渊深如海,身形健硕远超常人的真罡境巅峰大太监,如同最忠诚的磐石,又似一道凝固的影子,他双手拢在袖中,低眉垂目,气息几近于无,仿佛对帝王的滔天怒火视而不见,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然而,就在乾顺帝的怒火即将再次喷薄而出时,这尊石雕猛地一颤!
曹正那双半开半阖,仿佛浑浊无光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道凝练如实质的精芒,他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一股磅礴浩瀚如山如岳的真罡气息轰然爆发,却又瞬间收敛凝聚于身前三尺,形成一道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他一步踏出,如同瞬移般牢牢挡在乾顺帝身前,宽厚的背影将帝王完全遮蔽。
“护驾——!”曹正的声音尖利如夜枭嘶鸣,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瞬间刺破了殿内压抑的死寂,与此同时,他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眸死死锁定了紫极殿那两扇紧闭的厚重无比的紫檀木鎏金殿门。
“何方高人?竟敢擅闯大内禁宫!此地乃天子居所,紫微所在!速速现身,否则九族俱灭!”曹正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真罡境强者的意志威压,如冰锥般刺向殿门。
殿内群臣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纷纷骇然抬头,目光惊恐地投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乾顺帝的怒火也瞬间被这意外打断,他猛地抬头,看向钉殿门方向。
此时他也感觉到了,一道极为熟悉又极为恐惧的气息正在接近。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穿透厚重的殿门,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笑声苍老又霸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慵懒,更蕴含着一点嘲弄情绪。
“哦?是小正子你啊……”那声音慢悠悠地说道,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古怪腔调,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敲打在众人的心脏上。
“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忠心护主的狗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还能如此忠心耿耿地护着历儿,不错,不错……朕当年没看错你啊。”
熟悉而又陌生的‘小正子’三个字刚入耳,曹正那健硕如铁塔,真罡护体稳如泰山的身躯,竟控制不住地剧烈一抖,仿佛遇到了世间最可怖的大魔王,他那张平日里古井无波的面孔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比身上的蟒袍还要惨白,挺拔如松的腰身,竟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您……您是……”曹正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嘴唇哆嗦着,那个深埋心底三十年,代表着无上威严与噩梦的名号几乎要脱口而出。
“太……太上……”
龙椅之上,乾顺帝金觉·历的脸色,在听到那声‘历儿’和‘小正子’的瞬间,已经变得极其难看,铁青中透着一股病态的煞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翻江倒海的心绪,帝王的尊严与手握三十年的权柄生涯,让他没有在此刻失态,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目光如两柄淬了剧毒的尚方宝剑,穿透曹正的背影,狠狠刺向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风,在整个紫极殿中回荡:
“既已归来,何不现身?朕的好—父—皇!”
“吱……呀……”
沉重无比的紫檀木鎏金殿门,并未被任何有形之手推动,却在乾顺帝话音落下的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无形无质的磅礴力量,从外面缓缓推开,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只有门轴转动时悠长而沉闷的呻吟,仿佛开启的不是殿门,而是尘封了三十年的地狱之门。
殿外的黑暗与殿内的辉煌形成了刺眼的分界,一个身影,就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一个身影,穿着一身破旧不堪的黑袍,本该狼狈似乞丐。
然而此刻,当他踏入这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核心的紫极殿堂,每一步落下的节奏脚步声,都展露出一股比乾顺帝更为霸道也更为阴鸷酷烈的帝王威压,轰然降临!
殿内摇曳的烛火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光线骤然黯淡,仿佛畏惧着来者的威严,蟠龙金柱上的龙睛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群臣的呼吸彻底停滞,心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几乎要爆裂开来。
黑袍身影一步步走来,无视了挡在前方气息凝重的曹正,无视了阶下抖如筛糠的个中几位熟悉的老臣,他那双深陷在嶙峋眉骨下的幽暗眼眸,自始至终,只锁定了那金阶之上,龙椅之前,那个穿着明黄龙袍的身影——他曾经最器重好皇儿金觉·历!
终于,他在金阶之下站定,距离龙椅不过三丈,他缓缓抬手,再次掀开那顶宽大的黑色帽兜,露出那张令乾顺帝刻骨铭心,令曹正魂飞魄散,令所有经历过乾康朝时期的老臣们如见鬼魅的脸——乾康帝,金觉·康!
“嗬嗬…历儿…朕的好皇儿…这龙椅…这金阶…这紫极殿…自朕走后,你安坐了三十年…坐得可还舒坦?”
乾顺帝金觉·历此时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丝,他强迫自己与那双眼睛对视,强迫自己的声音不带一丝颤抖,如同冰封的湖面:
“回父皇。”
“自您三十年前‘龙驭宾天’后,朕的龙椅坐得很稳,很舒坦。”
“好!好一个很舒坦!”乾康帝金觉·康猛地提高了音量,霸道的声音在大殿中炸开:“皇儿坐得舒坦就好!舒坦就好啊!!”
“不像你父皇……你父皇我啊!这三十年在仙都山,在那所谓的仙家福地可是受够了腌臜气!”
金觉·康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金砖轰然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出丈许远,狂暴的气势如同飓风般席卷大殿,吹得群臣东倒西歪,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