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您发现了什么？”亚伦接到了方正君的传讯，从图书馆的另外一侧走了过来。
方正君并没有立即开口，只是仔细打量着这位绿茵骑士，不知对方能否承受住这种打击。
他看着加尔文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将《上古盟约》翻开来。
“翡翠王庭与森林之子（异兽族群）的永恒盟约。”方正君低声念出开篇的第一句话。
“自探索历两千四百年缔结，双方以血脉为誓，共享翡翠之星的生机与庇护……”
加尔文站在一旁，神情庄重道：
“这是王庭建立的基石，没有森林之子的认可与盟约，我们的先祖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扎根。”
方正君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翻阅。
他的目光停留在盟约的第三条细则上：
“翡翠王庭承诺，其最杰出的骑士与贤者，在生命终结后，将以‘灵归古树’的仪式，将生命精华，返还于世界树根系，滋养整颗星球的生态循环。
“森林之子承诺，以其族群秘法引导此过程，确保能量平稳转化。”
“双方共同监督‘荣耀殿堂’的建造与维护，此处既是安息之地，亦是能量转换中枢。”
方正君抬起头，看向加尔文：
“所以从一开始，翡翠王庭就建立在一个交换之上。”
“你们的精英死后，要将力量还给星球。”
“正是如此。”加尔文点头，眼中闪烁着骄傲的神色。
“这是荣耀，也是责任。最强大的骑士不仅生前守护王庭，死后亦以残存之力滋养母星，这是超越个体生死的奉献！”
方正君点了点头，将书翻到了下一页，语气平缓道：“那么……如果这种返还出现了问题呢？”
加尔文微微一愣：“团长这是什么意思？”
方正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地脉异变考》中的几张图谱。
随后大手一挥，用灵能显示出，翡翠之星近千年来的地脉灵能流动变化。
“看这里。”方正君指向一条贯穿大陆的主要地脉。
“根据记载，一千二百年前，这条翡翠主脉的能量，是现在的三倍以上。”
“而衰减开始加速的时间点……”
方正君滑动时间轴，缓缓道：“大约在五百年前。”
加尔文凑近，仔细观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确实。学者们一直认为，这是星球自然衰老的表现……”
“但如果是自然衰老，衰减应该是平滑的曲线。”方正君回答道，随后调出另一组数据。
“可你看这里，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次断崖式下跌，然后短暂回升，再继续下跌。”
他放大其中一个时间节点：“探索历8956年，下跌17%，同年翡翠王庭发生了什么事？”
加尔文思索片刻后，脸色微变：
“那一年……‘铁冠骑士’巴尔加斯大人陨落。”
“他是当时的王庭第一骑士，五阶巅峰。他的葬礼极其隆重，灵归仪式持续了整整七日。”
“再看看这个时间点。”方正君滑动到下一个下跌节点，“星历8999年，下跌23%。”
“那是‘绿荫贤者’莉安德拉女士的逝世之年。”加尔文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翡翠王庭少有的机械师，也是王庭有史以来最杰出的机械师，据说离六阶只差临门一脚……”
方正君将灵能驱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加尔文：
“看出规律了吗？每一次地脉灵能的断崖式下跌，都对应着一位王庭顶尖强者的逝世和‘灵归古树’仪式。”
“但这怎么可能……”加尔文摇头，显然不愿意相信。
“灵归仪式是为了将能量返还给星球！应该增加地脉灵能才对！”
“理论上是这样。”方正君的声音有些低沉。
“但如果，返还的过程出了问题呢？”
“如果那些本该滋养星球的能量，在转换过程中，被污染、扭曲，甚至……被窃取了呢？”
闻言，加尔文的脸色渐渐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骑士的骄傲与对母星的忠诚，正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那个所谓的星海彼岸隐修会，那个所谓的大师，你说他留下了‘积重难返，需寻星外生机’的结论后就离开了。”
“但有没有可能，他根本不是来诊断的，而是来……验收成果的？”
“不……”加尔文后退一步，拳头紧握，整个人的气息混乱。
“这太荒谬了！王庭的先烈们奉献一切，长老会世代守护传统，我们怎么可能……怎么会……”
“荣耀的背后往往是血腥，光明的阴影下藏着污秽。”方正君的声音冰冷道。
“还有一个更加直观的数据，那些被称为森林之子的异兽，现在还剩多少？”
闻言，加尔文的身体僵住了。
“历史记载说，异兽族群因环境变化而自然衰落。”
“但我在一些冷门的地方志里，读到过不同的记载。”
“大约八百年前，翡翠王庭与一支异兽种族，爆发过持续三十年的战争。”
“战争结束后，那支异兽种族，从历史上消失了。”
“那是……那是为了保护王庭的领土……”加尔文的声音干涩。
“那只种族，试图独占世界树的能量，拒绝与人类分享……”
“独占？”方正君冷笑一声。
“盟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共享翡翠之星的生机与庇护’。”
“但如果一方发展得太快，人口膨胀，需要的能源越来越多，而星球的总量又是有限的呢？”
方正君转身走向窗边，没有理会有些颓废的加尔文，望着远处那棵遮天蔽日的世界树。
即使有不少枝叶枯黄，它依然散发着磅礴的生命气息。
“我猜，最初的盟约是真诚的。人类与异兽和平共处，共享星球。”方正君幽幽道。
“但随着翡翠王庭人口增长，骑士道兴盛，需要的能源越来越多。”
“世界树和地脉的产出，跟不上消耗了。于是有人发现……不，是创造了一种更高效的资源获取方式。”
他随后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寒光：
“将最强大的个体死后灵能强行抽取，通过某种改造后的‘灵归仪式’，不是返还给星球，而是导入一个隐秘的存储或转化系统。”
“这个系统或许最初只是为了补充王庭的灵能储备，应付紧急情况。”
“但久而久之，它变成了常态。一代代骑士和贤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死后不仅没有滋养母星，反而被抽干了最后一点价值。”
“而那些异兽，它们察觉到了，因为它们才是真正与星球共生的存在。”
“当地脉被暗中抽取，生态开始失衡，它们第一个感受到。”
“于是它们抗议，它们反抗，然后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彻底清除。”
“现在的骑士，没有坐骑，就是最好的证明。”
闻言，加尔文靠在书架上，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他的信仰，他的骄傲，他从小到大接受的一切教育，都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方正君走向加尔文，拍了拍这位骑士的肩膀，温和道：
“这不是你的错，加尔文。你和你这一代的骑士，都是这个系统孕育出的受害者。”
“你们被教导奉献和荣耀，却不知，那荣耀的基石早已腐烂。”
加尔文抬起头，翠绿的眼眸中充满血丝：“长老会……他们知道吗？”
“他们一定知道，并且……一开始的转化，就是长老会的手笔。”方正君点了点头。
“现任长老会，也许…想要解决，但没有这个胆量。”
“因为这个秘密一旦曝光，翡翠王庭将彻底崩塌。”
“骑士道、荣耀、奉献……所有这些维系文明的精神支柱，都会在瞬间垮塌。”
方正君看了看时间：“距离最终表决还有不到三天。”
“迁移派之所以能获得那么多支持，很可能就是因为，长老们已经知道问题无法解决。”
“系统崩溃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翡翠之星注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