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刀光从俞客手中悠悠斩出,不似杀伐,却如追忆,如叹息,如迷茫。
忽而,俞客眸中竟有无尽悲意如潮漫涌,似要将天地浸入一场千年未醒的孤梦。
人若蜉蝣,争夺天命。
以有限的生命,去追寻无限的道业。
如同白露,也如同蜉蝣若梦!
蜉蝣者,轻如尘埃。
白露者,朝生暮死,了无痕迹。
蜉蝣者,身轻如尘,转瞬即逝
俞客缓缓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这是周景的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自问初心,究竟是初一,还是十五?”
曾失去一切,孤绝到极致——神通、修为、亲友、名姓,连自身存在都险些被抹灭。
纵忘却前尘,失尽所有,唯有那一点向道之心,始终未灭。
人何以为人,一生又该如何度过?
俞客眼中迷茫散尽,只剩一片决然坚定,一字一顿: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话音落时,刀光骤然攀升,达到极致。
一道霸道恨天的剑意,与一往无前的求道之刀轰然相撞,震彻四野。
两股绝强之力纠缠碰撞,最终齐齐消弭于无形。
那血色宝珠之内,戴面具的沧桑男子似是全然未料到,竟被那缕刀意侵染心神,眸中掠过一丝茫然,旋即又迅速敛去。
他欲再出剑,可借身寄魂的血珠媒介,已然不堪重负,再难支撑。
“咔嚓——”
血珠寸寸碎裂。
一道少年冷酷之声从中破出:
“这是什么刀意?”
“别加害她,否则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话音未落,血珠彻底崩散,归于虚无。
俞客立在原地,并未作答。
方才那刀,正是太阴刀两式蝉鸣和大寒之中的蝉鸣。
以极致情绪入刀。
唯有极于情,方能极于刀。
红衣妇人面色惨白如纸,万万没料到,圣子留下的一剑,竟没能斩杀此人。
方才对方反手斩出的那一刀,连她都忍不住心神震颤。
圣子说过,他留下的这道剑意,第四天梯无人可挡,甚至能杀第五天梯之人。
可是,对方似乎是第三天梯境界。
她更不敢逃,这般距离,以对方的速度,只需一瞬便能追上将她斩杀。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俞客目光平淡地望着她,淡淡开口:“告诉我,你口中的圣子,究竟是谁?”
红衣妇人瞳孔骤缩,满脸惊恐,连连摇头:“不能说……我不能说啊……”
俞客微微心中略感讶异。
一位第四天梯的修士,竟会恐惧到这般地步。
那位圣子,到底是何等人物?
一旁的王云汐早已震得说不出话。
俞客方才施展的神通,威力早已远超甲级道术,更是极为罕见的精神类秘法。
仅仅是回想那道刀光,她便浑身发冷,止不住地战栗。
换作是她亲自面对那道刀光,恐怕连道术都来不及施展,精气神便会被一刀斩灭,只余下一具行尸走肉。
俞客竟藏有如此可怖的手段。
王云汐再望向俞客时,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蔡英招本已察觉凶险,正欲出手相救,目光却先被俞客那一刀惊住,心中震动不已。
他饶有兴致地低笑一声:“想不到,区区神霄宗外门弟子,竟有这般手段……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陈惊秋缓缓收起手中宝符,淡笑道:“看来,师兄先前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俞客刚要开口,身前那红衣妇人却骤然暴起逃窜。
她周身血肉轰然崩碎,化作数千道血影,向着四方飞速遁逃。
陈惊秋反手又掷出一件法宝,化作漫天飞针疾射而出。
可即便如此,仍有细小的血肉趁机遁走。
他面色微沉:“还是晚了一步。”
俞客淡淡开口:“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那就,死吧。”
至于放过对方?俞客心中清楚,那位圣子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既然已经入局,便不该心存半分侥幸。
斩草,务必要除根。
一股无形磁力自林间悄然弥漫开来,
无数芥子大小的飞剑随之流转,密密麻麻,如同蜂群狂涌。
妇人崩散的所有血肉残片,尽数被绞杀湮灭,半点不剩。
陈惊秋看在眼里,眼中掠过一抹讶异,笑道,“俞师弟,好手段。”
这正是俞客心海之中,天道宝树第三天梯所种的第三道术——斩生剑。
两式之一的寰宇剑。
此法可引动天地磁场,将周遭灵气化作亿万飞剑,由内而外层层绞杀,
天生克制这种血道遁法。
红衣妇人形神俱灭。
也正如俞客所料,她本就不是此地英灵,否则此刻早已重生复原。
蔡英招见状,再不保留,抬手再施道术。
“火鹤鸟!”
他指尖掐诀,熊熊火行真气翻涌,化作一簇幽蓝烈焰。
肩头白凤同时张口吐风,风助火势,当场凝聚成一头庞大无比的蓝色火鹤。
火鹤振翅,自上而下轰然俯冲。
白色羽蛇纵然凝出层层冰晶护体,依旧被一冲而碎,直接击穿,
转瞬便淹没在一片狂暴的蓝色火海之中,彻底消散。
蔡英招从白凤背上纵身跃落。
白凤光芒一闪,化作一只小巧五彩雀儿,温顺落回他肩头停驻。
陈惊秋同样选择速战速决。
他祭出一只古旧沙袋,袋口一开,无数飞沙走石轰然涌出,狂风卷着砂砾狂攻而去。
对面黑鳄被吹得节节败退,勉强支撑片刻,便被沙力绞杀当场。
无论白色羽蛇还是黑鳄,被击溃消散后,竟又在原地缓缓重塑,再次现身。
这便是英灵。
俞客看得明白,这两人对付第四天梯层次的对手,并不算太过吃力。
蔡英招精通火、风两道,又有异兽相辅,战力极强。
而陈惊秋则让人看不透,一身法宝层出不穷。
王云汐这时才彻底回过神,眼前的俞客与蔡英招,修为境界分明都在她之上。
王云汐心中一阵涩然,闹了半天,自己反倒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蔡英招倒也罢了,可这俞客,竟也如此深藏不露。
表哥果然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陈惊秋缓步走近,沉声道:“从方才那红衣妇人的情形来看,此地早已有人捷足先登,甚至比神霄宗还要更早一步。”
“他们竟能操控此地英灵,手段不简单。”